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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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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1)
第七章之三
我想我真的累壞了，躺在床上竟不知不覺地沈沈睡去。直到一陣急促的鈴聲突然大
作，才將我從夢中猛然驚醒。
我跨下床坐著，一時之間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茫然。四周已一片漆黑，只有窗口透
進微亮。
一早出發至今，我始終沒再吃任何東西，此刻我已饑腸轆轆。於是匆匆步出隔離室
，打算到樓下用餐。
來到走廊上，我想起地把護士給我的識別證別上，順便看看表，時間是傍晚六點零
五分。
樓下大餐廳裏，此時已擠滿了人，氣氛熱鬧非凡。病患們男女錯雜地坐著，彼此高
聲交談，談話聲和音響流洩出的樂聲交錯一起。
我隨便找了一個空位，盛了飯便狼吞虎嚥地吃將起來。我約略算了一下，這裏的病
患大約有百來個，男女約佔各半，其中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年輕人。我左邊的
位子空著，右邊則坐了一個看去約三十來歲的男病患。我邊吃邊偷偷觀察他的模樣
，坦白說，我實在看不出他和正常人有什麼不同。
用餐至一半，忽然有個中年人手裏提著一部手提音響悄悄走過來，在我左邊的空位
上坐下。
「你好！」他咧起嘴，笑著對我點點頭。
我反射性地也對他點點頭，心裏覺得怪怪的。
「我是貝多芬！」他又開口，仍是咧嘴笑著。
「嚘？」我差點給噎到，一時不知所措地呆望著他。
「貝多芬………樂聖貝多芬！很有名的，你應該聽過！不錯，我就是偉大的貝多芬
！」他一臉得意，不住地傻笑。
我不怎麼自在地點點頭，一時答不上話。
「你知道，當一個偉大的音樂家是很辛苦的！」他很嚴肅地說。
「噯！」我漫應著，心中暗自祈禱他老兄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精神病發！
「不，你不可能懂的！」他緊皺雙眉，搖搖頭。「我常和康德、尼采、黑格爾這幾
個好朋友在一起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經常爭得面紅耳赤。總歸一句話，音樂必須去
聽、去感覺，而不是拿來研究！事實上也沒什麼好研究的！來，我這就放我的作品
給你聽！」說著他按下ＰＬＡＹ鍵。
霎時震耳欲聾的樂聲轟然響起，我嚇了一大跳。但那根本不是貝多芬的作品，而是
華格納的歌劇《尼布龍指環》中的《女武神的飛行》。以如此音量聽這首曲子，簡
直令人崩潰！
正當我腦海中有股衝動，恨不得把他的音響砸個稀爛之際，剎那間，一隻手從我面
前伸過來，「卡擦」一聲，關掉「貝多芬」的音響。
我抬頭，始終在我右手邊靜靜用餐的年輕男病患已站了起來，暴睜雙眼，怒瞪著「
貝多芬」。
「你這個混蛋就不能讓我好好吃頓飯嗎？」他咬牙切齒，寒著一張臉。
「你懂個屁！」貝多芬不假思索地回嘴，也不甘示弱地起身。「你竟敢蹧蹋我的音
樂！你曉得一個音樂家創作一首樂曲要耗費多少心血嗎？」
「我沒興趣聽你談什麼狗屁音樂，我只想好好吃頓飯，我要安安靜靜地吃飯！」年
輕男病患氣沖沖地吼道。
「貝多芬」正欲回嘴，一個聲音從身後叫住他。我循聲回頭，院長不知何時已來到
我們身後，他身上仍披著白袍。
「噢，原來是我的好朋友，院長先生！」見是院長，貝多芬一臉興奮，笑得閤不攏
嘴。
「大音樂家，你吃飽了嗎？」院長和藹地微笑問他。
「是的院長，我吃飽了！還沒打鈴我就先開動了。」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噢，那太好了！」院長臉上露出驚喜。「你願意到花園裏用你的音樂安慰大地嗎
？辛勤了一整個白天之後，大地極需要音樂的滋潤，花園裏的一草一木都很需要你
，也只有你的音樂能安慰它們。」
「貝多芬」想想，很高興地笑了起來。「好主意！身為藝術家，最渴望的就是能遇
到懂他作品的知音。不錯，大地就是我最好的知音。院長先生，這真令人感動，您
真了解我的心情。前幾天我和康德先生討論他的『哥白尼式的扭轉』，我也曾有過
這樣的感動。非常感謝您，院長先生。」他欣然接受院長的建議，喜出望外地提起
他的音響離開。
院長和「貝多芬」之間煞有其事的對話令我感到荒謬。至於原先和「貝多芬」起衝
突的年輕病患，早已用餐完畢離座。
「沒打擾到你吃飯吧？」院長親切地問我，在我身旁坐下，動手盛了一碗飯。
「人偶爾需要一點驚喜！」我苦笑。
他朗聲大笑。「你很幽默！」
就這樣我們邊吃邊聊了起來。
「院長，您一向都在這裏用餐嗎？」我問。
他其實大可叫人把飯菜送到院長室去，不受干擾地用餐。
「我喜歡和病人們在一起用餐，順便也可以觀察他們的狀況。」他笑了笑。「這是
我的職業病！」
「您對於應付病人似乎很有一套？」我笑笑地問。
「噢，那不是什麼應付，是和他們互動！」他正色道。「我說過，不要急著想改變
他們。有些醫生或許並不這麼認為，但我堅信這是對的！」
「有一點我一直很好奇，這些病人還記得他們精神失常以前的事嗎？」
他雙眸倏地一亮，似乎對這個問題極感興趣。
「記憶這個東西很奇妙───」他伸手扶了扶眼鏡。「理論上它並不會消失，除非
頭部受重擊造成失憶，或者腦部組織受到傷害、病變或退化，比方病毒入侵、罹患
老人癡呆症，否則人的記憶不是這麼容易就能消失的。最近我正在研究記憶移植的
可行性，這個問題非常有趣。一旦研究成功，許多目前精神醫學上束手無策的問題
，都能迎刃而解！」
「記憶移植？」我有點吃驚，覺得這個想法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說，把一個人
的記憶移植到另一個人的腦中？」
「沒錯！」他有點得意地微笑頷首。
「這樣………可能嗎？」我想當懷疑。「記憶這種東西………」
「理論上沒什麼不可能的！」他一臉篤定。「如果人體器官能夠移植，那憑什麼記
憶這種東西就不能移植？」
「可是………這畢竟和器官移植不一樣啊！」
「哪裏不一樣？」他咄咄逼人地注視我。
我聳聳肩，答不上來。
見我無言以對，他笑了起來。「道理其實很簡單，它有點類似電腦的製作備份，當
然，實際上比這要複雜得多；而且電腦是死的東西，人腦卻是千變萬化、難以捉摸
，有時你根本無法控制，但理論上十分接近。以我目前的研究進展，已快要摸索出
人類的記憶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形成，並且被儲存下來，這是整個研究的關鍵所
在。」
我瞠目結舌地呆視院長，頓時覺得他不再是和藹可親的老醫生，而是一個冷酷的科
學家。
這個話題讓我不寒而慄，我很快把話題岔開。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我便匆匆告退。
離開餐廳，我到福利社添購了一些盥洗用具和日用品。我很驚訝福利社裏幾乎應有
盡有，連烤肉用的火種、木碳，到各式體育服裝和休閒服都有，不知是此地的員工
和病患有此需求，還是為了方便外來的訪客？
回到二樓的隔離室，我把東西擱下，逕赴醫療中心打算探望程柔。
護理站的護士小姐同意讓我進去，但叮囑我別待太久，也別把病人吵醒。
走進病房，我輕輕揭開布簾，悄悄移近程柔床邊。在鎮靜劑的藥效之下，她正安詳
地熟睡，規律地發出均勻的鼻息。
我仔細注視她沈睡的臉，深深覺得她真的很美，擁有一雙很長很漂亮的長睫毛，唇
形無懈可擊，可能是我所見過的女孩中最美的。對一個男孩子而言，再沒有比欣賞
一個美麗女子的容顏更令人賞心悅目的了，就像女孩子喜歡欣賞一個俊美的男孩是
同樣的道理。可是當美麗的外表存在著坎坷的內在，那美也就成了淒美，無論再怎
麼欣賞，總隱含著一絲憐憫和欷歔，絕不同於純粹的欣賞。
我又不禁想起蓉蓉寫的《失翼雲雀》，是誰奪走了她的羽翼？會是她口中的小高嗎
？蓉蓉與她和小高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恩怨怨，為什麼她口口聲聲要小高別再怪蓉蓉
？不過幾天之前的一個夜晚，蓉蓉曾沒頭沒腦地忽然對我說，如果有一天我失蹤了
，她會對我心存感激，這句話是否暗藏玄機，抑或只是她常有的無厘頭式的驚人之
語？
如果不是蓉蓉，我不會風塵塵僕僕地來到這裏，不會與我面前眉清目秀的程柔有任
何瓜葛，是蓉蓉引我走入了這場機緣。就像面前突然開啟了一道門，我們總是別無
選擇地從一個機緣過渡到另一個機緣，只是常常我們很難預料潛伏其中的危險，即
使事先預知也很難避免。而這正是人生之所以弔詭、精采的地方。
如今我已跨入了這場機緣，命運又會將我帶往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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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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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2)
第七章之四
一個人的記憶真能移植到另一個人腦中嗎？
夜裏，我用鋼杯泡了熱咖啡，半躺在床上，一面喝著一面思索這個問題。
咖啡和鋼杯都是在福利社買的，這種三合一隨身包沖出來的咖啡喝起來簡直像糖水
，和我店裏煮的咖啡根本不能相比，但總聊勝於無。
如果記憶是可以被移植的，那會是怎樣的情形？
我所不曾經歷的事，可以從別人腦中灌輸進我腦海裏嗎？包括知識、情感、聲音、
顏色、味覺、嗅覺、觸覺、所有愉快和痛苦的經驗、成長的連串歷程？
如此一來，那些移植進來的記憶中原來的主角會變成「我」嗎？
假設Ａ的記憶稙給我，那麼原先Ａ記憶中「我曾經………」的片段移入我腦中之後
，那個「我」會變成現在的我嗎？還是轉換成「我記得Ａ曾經………」的形式留存
在我腦中？而移植過來的記憶和本身原有的記憶是彼此相容還是互相排斥？如果是
互相排斥，又會是怎樣的情況？
這太可怕了！我實在無法想像一個人在完全不認識另一個人、不曾參與他的過往的
狀態下擁有那個人的記憶，會是怎樣的情形？
狹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把鋼杯擱到桌上，起身過去開門。
「還沒睡？」下午負責接待我的護士小姐微笑站在門口，手上拿著的碟子裏盛著一
塊起司蛋糕。
「沒有，我一向習慣晚睡。」我說。
「是這樣的───」她解釋道：「院裏每天晚上九點半都會發點心給員工，院長特
地交代廚房也準備了你的份，要我送過來。」
我向她道謝，接過點心。
「樓梯口的飲水機旁有個籃子，吃完，碟子放在那裏就可以了。」她向我道過晚安
之後離去。
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我盯著那塊看來很可口的起司蛋糕，心想這裏的員工福利似
乎不錯，晚上還有夜點可以享用。
我很快解決了那塊美味的起司蛋糕。也許一整天下來，我真的累壞了，隔沒多久，
我感到一股濃重的睡意猛然向我襲來，於是迷迷糊糊地拉開棉被倒頭就睡。
睡夢中，我恍惚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子出現在我床畔，正在翻我的皮夾，一會兒又
轉向我，眼神憂鬱地看著我喃喃自語：「真羨慕你，能和程柔擁有共同的記憶
………」
我想出聲，但發覺自己開不了口，全身無法動彈。
我實在太累了，漸漸我又失去知覺，再度墜入深沈的睡眠中………
不知隔了多久，我又夢見自己置身一間寬敞的病房之中，一名護士正把一個連著許
多線圈的罩子套在我頭頂；一個身披白袍的男人背對我坐著，盯著他面前的電腦螢
幕，他一轉身，我吃了一驚，是院長！而我既不能開口也動彈不得。
這一幕飛快閃過，濃重的睡意再度緊緊攫住我，我又迅速沈入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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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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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3)
第七章之五
五月三日
對我而言，今天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下午，我接到蓉蓉的來信，她告訴我，她終於和小高見面了，而小高已不再介意過
去她帶給他的傷害。
蓉蓉真傻，如果小高至今仍不肯原諒她，那我也無法接受這樣的小高。這麼久了，
她為什麼還要這麼在意？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只有當犯錯的人承認自己有錯，寬恕和懺悔才有意義。這樣的
結果對蓉蓉而言，未嘗不是一項解脫。
蓉蓉在信裏還透露了一項重要的訊息：在不久的將來，小高也許會和她一同來山上
接我，如果院長同意讓我出院的話。
真的，對一個長久和體內惡魔對抗的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消息了！
可見我所看到的小高人影、聽到他的呼喚，那些都不是我的錯覺！蓉蓉的來信便是
最好的證明。
我深切盼望能早日和小高重逢，雖然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何老躲著我。是他對往日加
諸他身上的種種不平與傷痛仍難以釋懷？還是因為離別太久，思念已耗盡他的能量
，使得重逢需要勇氣？
也許因為我的固執，最近亞薇對於我堅信小高仍在世上的事已不再那樣強烈地否
定。
當我向她轉述蓉蓉的來信，興奮地告訴她我有多麼期待早日見到小高時，她搔搔我
的頭，笑道：「看妳，高興成這個樣子！」她似乎也感染了我內心的狂喜。
為了小高，也為了蓉蓉，更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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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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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4)
第八章之一
由於他一向就不太會跳舞，於是就有位年輕同事替他跟特麗莎跳舞。在舞池裏他們
看上去真是很匹配的一對，托馬士覺得她從未這麼美過。他驚訝於他們那分秒不差
的、一絲不苟的默契。由跳舞這件事似乎讓他明白了，她並不是命中註定非獻身於
他不可、非順著他不可、非得熱切地滿足他每一個任性的要求不可的。而是，假使
她沒遇上托馬士的話，她也會這麼對待一個她遇上的任何一個男人的。
我們都會不假思索地否認我們生命中的愛可能是輕的或是無重量的；我們都假定我
們的愛是必然的，少了它我們的生活便不一樣了；我們覺得一個鬱悶的、披頭散髮
的貝多芬在為我們偉大的愛情奏著〝Es muss sein！〞
托馬士常想起特麗莎講過有關他朋友Ｚ的事情，他的結論是，他生命中的戀愛故事
所表徵的不是〝Es muss sein！〞（必得如此），而是〝Es konnte auch
auders sein〞（說不定就不如此了）。
───米蘭．昆德拉《生命裏難以承受的輕》
（遠景出版公司／呂嘉行先生譯）
◎
昨夜入睡之後，我所見到的是幻夢還是真實？那個美麗的女人、寬敞的病房以及院
長………一幕幕有如朦朧陰暈的懷舊照片，一時令我迷惑。
早晨，我在一片熱鬧啁啾的鳥鳴聲中醒來，看看表，才六點不到。回想昨晚所見的
那些畫面，種種疑問不斷在我心中盤旋。
匆匆漱洗過後，我照著護士小姐告訴我的，把昨晚盛蛋糕的碟子放到飲水機旁的籃
子裏，便直接到醫療中心探視程柔。
護理站這時沒有人，我逕自步入病房。
程柔睡得很熟，微蹙著眉，似乎夢見了什麼不愉快的情景。我輕歎一聲，離開床邊
，悄悄退出病房。
回到隔離室，我在外套裏加了一件昨天在福利社買的背心，打算到樓下四處走走。
樓下的餐廳裏，工作人員已開始準備早餐。花園中幾個早起的病患漫步其間。一個
上了年紀的男人正穿過花園朝我走來，微笑地向我道了聲早。我認出他就是昨天在
大門口的警衛。
來到白色建築後面的員工宿舍，穿過中間的走道時，幾個歐巴桑正從樓上下來，看
見我，客氣地對我點點頭，我也微笑地回禮。
員工宿舍後面是一片幽靜的樹林，氣氛安詳寧靜，十分怡人。
信步走在清幽的樹林裏，我內心對這所療養院的氣氛越來越感到迷惑。在這裏，寧
靜和紛亂同時並存。表面上它看似遠離紅塵的世外桃源，無比清靜、祥和，然而卻
收留了眾多騷亂的靈魂隱居於此。
最令我詫異的是此地員工所表現出的和善與敬業。他們似乎並不因這裏地處偏僻、
與世隔絕而感到不便，也不因終日寄居充滿病態的環境而有所倦怠。相反的，他們
總是笑臉迎人、溫和有禮，彷彿他們愛極了這個地方？
離開樹林，回到前面的花園，我在園裏漫步一會兒，正想上樓時，不曉得為什麼，
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忽然沒來由地吸引我的目光。我突發奇想地懷疑那裏也許藏著
什麼祕密？
確定四周沒有人注意之後，我好奇地朝樓梯口緩緩走去。
沿著台階而下，地下室裏頭的光線越來越暗淡，空氣中飄著一股潮溼的霉味。越往
裏走，那股霉味越重，空氣也越潮溼。我停頓一會兒，待眼睛適應黑暗，心跳急促
起來，地下室盡頭似乎有什麼神祕的東西不斷蠱惑著我。
四周實在太暗了，但我找不到電燈開關，只能隱約辨清自己的腳步，慢慢摸索著前
進。
一陣隆隆聲陡然響起，我煞住腳步，全身神經瞬間緊繃。藉著微弱的光線，感覺似
有什麼東西在我前方不遠處開啟。我嚥了嚥口水，壯起膽子繼續朝前邁進。
是一扇門！暗淡的微光中，依稀可勉強辨識出一扇門的輪廓。
我內心強烈的好奇瞬間達於頂點。門內究竟隱藏著什麼？那扇門又通往何處？儘管
恐懼在我心中蔓延，但在好奇心的強烈催迫下，此刻我是再難回頭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再度向前跨出一步。一片深幽的靜謐中，我幾乎能夠聽見自己
的心跳，急促而劇烈。
終於，我跨進了那扇門，可是再往前幾步，伸出的指間卻觸及一面牆壁，再向左、
向右摸索，也都是牆。當下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間窄小的斗室。砌這樣一間斗
室有什麼用途呢？
忽地，又是一陣隆隆巨響猝然自我頭頂傳下，直扣入心肺的迴音震得我驚心動魄。
我反射地猛一抬頭，驚懼間依稀辨清一團黑壓壓的東西正以一定的速率緩緩下降。
那一瞬間，我全明白了，那是………電梯！老天，原來這是電梯間！
就在我認清這個事實的同時，電梯門瞬間閤上。
我萬分驚愕地躍至門邊，拚命對著那扇門一陣拳打腳踢，心焦如焚地扯開喉嚨狂吼
。可是那根本無濟於事，門硬是絲毫不動。劇烈的驚嚇中，我急得一顆心彷彿就要
從胸口迸出來了，而頭頂那團黑壓壓的電梯仍不改速率地持續下沈。
一寸、兩寸………快了、快了………
眼看著那團東西就要壓到我頭頂，而我只能束手無策地朝它乾瞪眼，驚恐莫名地想
像自己即將被壓成血肉模糊的慘狀，我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剎那間，我使出渾
身力氣，狂亂地發出一聲連自己都嚇一跳的大吼，頭頂的電梯恰在這一瞬間應聲停
住不動！
我大口喘著氣，驚魂不定地暴睜雙眼死瞪著停在我上方的電梯，連呼吸都不由自主
地顫抖。
下一秒鐘，電梯門出其不意地忽然向兩旁開啟，我驚叫一聲！門口登時出現一個人
的輪廓，明亮刺眼的光線瞬間射了進來。
是「貝多芬」！待我適應了射進的光線，立即認出是他。地下室此時一片光明，電
燈已被開啟。
「你在這裏幹什麼？」「貝多芬」寒著一張臉，狠狠瞪向我。
我再也沒有力氣回答，雙膝一軟，整個人癱瘓地垮了下來，感到全身已虛脫無力。
「請你離開這裏好嗎？」「貝多芬」又冷冷地說。「我要在這裏練習指揮，不希望
有人打攪！」
我沒有理他，幾乎是用爬的出了電梯間。倒不是我對他心存敬畏，而是我根本無力
站起。直到和電梯門隔了一段距離，我才勉強試著慢慢站了起來。這時我注意到電
梯門旁邊的上樓指示燈是亮著的，可是剛才我明明沒看見任何燈亮！
「貝多芬」沒再理我，逕自按下一旁的音響，開始隨著音樂瘋狂地揮動雙手。
這次他總算放對了音樂，那的確是貝多芬的作品───第九號交響曲《合唱》，而
且正好是大合唱那一段。
不過以彷彿要震翻屋頂的音量加上回音的渲染，再度令我全身神經緊繃，我迫不及
待地逃出地下室。
踏上階梯時，我又回頭環視一眼，地下室十分空曠，就在電梯門右邊有一間門已上
了鎖的大房間。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我忍不住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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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5)
第八章之二
吃過早餐，上樓時，我在樓梯口遇到護士小姐，她告訴我程柔的情況已穩定下來，
在病房裏用過早餐之後，院長已讓她回寢室休息。我問護士我能否到寢室去探望程
柔，她告訴我程柔的房間號碼，讓我直接過去找她。
經過醫療中心，沿著走廊一路走去，走廊上的女病患們紛紛以異樣的眼光盯著我。
來到程柔寢室門口，我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喊道。
我輕輕推開門，程柔手中握著筆，正坐在書桌前不曉得寫些什麼，停下來望著我。
在她左後方另一個女人背對著我，站在窗前往外眺望。
「程柔？」我輕聲喚道，朝她走了過去。
「小高？」她浮現欣喜的笑容起身。
聽到「小高」這個名字，我渾身不在。
她左後方憑窗眺望的女人這時回過頭來。當我看到她那張美麗的臉龐，我渾身猛地
一震！她不就是昨夜出現在我夢中的女人嗎？
「怎麼了？」程柔奇怪地注視我。
「噢，沒什麼………沒事！」我勉強笑道，極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我在心裏告訴自己。但我確定並沒有看錯，窗前的
女人的確是昨晚出現在我夢中的女子！她正凝視我，眼神一如夢中那般憂鬱，但表
情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異狀。難道我真的看錯了嗎？
「我來給你介紹───」程柔興匆匆地拉著我的手，指指窗前的女人：「她叫亞薇
，是我的室友！」
我微笑地向那個叫亞薇的女人問好。但她沒有理我，側身靠在窗旁凝望遠方，看起
來心事重重。她為什麼那麼憂鬱？
「妳在寫什麼？」我目光移向程柔書桌。
她慌忙將一本日記閤上，似乎怕我看見她寫些什麼。
「妳在寫日記？」我問。
她淡淡一笑，把日記本塞進上方的書架裏。
「陪我出去散散心？」她向我提議道。
我點點頭。
她轉向窗邊的女子：「亞薇，妳要不要跟我們一道去？」
叫亞薇的女人搖搖頭，沒看我們一眼。
程柔聳聳肩，逕自拉著我的手步出房間。
「妳室友看起來好像有很多心事？」來到樓下時我問。
程柔眉心微蹙，思索道：「亞薇她………她總是太過悲傷，對自己深深自責。」
「為什麼？」
「她………很不平凡！」程柔詭異地對我一笑。
「不平凡？怎樣不平凡？」
「她具有預知事情的超能力！」
「預知？」我詫異，以為程柔在開玩笑。
「不錯！」她笑看我一眼。「許多事情還沒發生，亞薇就能準確無誤地預先知道，
包括昨天你來！」
「我？這有什麼好奇怪的，蓉蓉不是寫信給妳，通知我昨天會來接妳嗎？」我狐疑
道。
她搖搖頭。「蓉蓉是說過要來接我，她還不斷提起你會一道來，但我們一直沒約定
好確切的時間。可是早在一個月前，亞薇就事先預知昨天將有人來山上接我，但不
會是蓉蓉，而是個男的。我問她那人是不是你？她卻說來的人不叫小高！可見她的
預言雖然準確，但偶爾也有失誤的時候。」她笑。
我沒有回答，內心半信半疑。原來蓉蓉事先並沒有和她約好，早知如此，我絕不會
在假日容易塞車的時候上來。
見我不語，程柔又接著說：「亞薇預言的所有事情到最後都一一應驗，從沒有例外
。其中包括她父母的死！」她看我一眼。「那是最令她痛苦、自責的一件事。她預
知她父母會在某一天出意外，但卻無法確定是什麼樣的意外，更沒辦法阻止。他們
是開車經過一處工地時，被倒塌的建築物壓死，車子幾乎都被壓扁了，他們被夾在
車裏當場壓死。你說，是不是很巧？」
我沒說什麼，只乾笑一聲。
坦白說，對於這類玄之又玄的事，我向來抱持懷疑的態度。我認為預言之所以成真
，多半事屬巧合。但不管亞薇是否真有預知事情的超能力，她那種彷彿被全世界所
拒，也拒絕全世界的憂鬱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她是因為明知她父母將死卻又無力挽救，才變得這麼憂鬱嗎？」我禁不住好奇地
問。
程柔點點頭。「那之後，她就變得很沈默、很悲傷，不愛說話，對所有的事情都心
灰意冷。有時一想起父母的死，就拿刀片割傷自己。她有好幾次自殺的記錄，都被
家人及時送醫救治。以前的她好像完全不是這樣。她曾經留學法國，拿到心理學博
士學位，來到這裏之前，一直在一個研究單位從事心理學的研究工作，出國旅行是
她最大的嗜好，可是自從她父母意外喪生之後，她的人生完全改觀。有幾次她對我
說，她渴望以死求得解脫，可是卻又死不了。每次只要一想到父母被擠壓在車廂裏
那種血肉模糊的慘狀，她內心就悲憤莫名，感覺就好像一萬枝箭同時射向她。每當
那種時候，我總是心疼地摟住她，陪她一起流淚。『小妹，我好苦………』她總是
在我懷裏，一遍又一遍地哭喊。」
我默默聽著程柔的敘述，內心不禁對亞薇感到同情。如果她真有預知事情的能力，
那這種能力對她而言實在是一種不幸。
我和程柔穿過員工宿舍，沿著小徑走入樹林裏。這真是一座美麗的樹林，置身其間
實在令人心曠神怡。
漫步一會兒，程柔輕盈地奔向一棵大樹，背倚著樹幹抒展雙臂作了一個深呼吸，微
笑望著我。
我迎視她，她真是一個迷人的女孩！
頃刻間，我猛然意識到在她面前，我的身份是「小高」，不論現實如何，我大可名
正言順地扮演起她心上人的角色，而我無法否認，從剛才到現在，我的確一直在壓
抑內心深處強烈想成為小高替身的欲望。可是驀地，我心中浮現蓉蓉的臉龐………
從初見第一眼至今，兩年多來，我一直將蓉蓉視為生命的出口，並且傾盡我所有的
能量去愛她，我甚至為我們之間的戀情感到自豪，自認這是一場因緣際會萌發出的
傳奇。然而在程柔面前，這段戀情卻顯得那樣脆弱，我忽然覺得好悲哀………
「怎麼了？」見我陷入沈思，程柔疑惑地注視我。
為了掩飾我內心的慌亂，我隨便找了一個話題：「妳和亞薇的感情很好？」
「我們同一天來到這裏。她整整大我五歲，我們就像姊妹一樣。家人都不大理我們
，將我們遺棄在這裏，久而久之，我和她之間成了一種相互依靠、彼此支撐的關係
。我走了之後，她一定會很寂寞，我真捨不得她！」
「這裏對外來的訪客似乎沒有什麼限制？當我要求直接到妳的寢室去找妳，護士馬
上就答應了，而且像我們這樣出來，院裏的人難道不會擔心嗎？」我突然想起地
問。
她笑了笑。「院裏的安全措施很周到，每間寢室都設有警鈴，而且這裏對病人很自
由。院長有句名言是『病人不是犯人』，他不希望工作人員像對待犯人那樣待我們
。」
我們併肩走著，她悄悄牽起我的手，頭輕倚在我肩上。我內心的不安與欲望再度湧
現。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展現親暱的態度時，無論對男方或女方而言，同樣都是
危險的，而我很清楚自己正陷入這樣的危險中，但程柔並不自知。
「蓉蓉來看過妳嗎？」我慌亂地問。
她倏地停下腳步沒有看我，表情陷入痛苦，似乎並不樂意提起蓉蓉的事。
「蓉蓉她………」她繼續向前邁步，沈吟地說：「我們之間………其實很矛盾！」
「妳們一直是很親密的朋友？」
「我們別談她了好嗎？」她緊皺著眉，顯得極不耐煩。
我擔心她會情緒失控，沒再多言，彼此都陷入沈默。
我們就這樣默默而行，陽光自葉隙間篩下灑落滿地，幽靜的林蔭間充斥著鳥唱蟲鳴
。隔了好半晌，程柔緊繃的臉才漸漸舒緩下來。她似乎很喜歡這片樹林。
我們一直步行至林子盡頭，才來到一棵大樹下坐著歇息。再過去便是一道鐵絲網。
我無意間發現鐵絲網上裝了一架攝影機，霎時我明白倒不是院方對病患自由，而是
這裏擁有嚴密的監視設施。
「妳常來這裏？」我問。
她點頭。「有時我自己一個人來，有時和亞薇一道來。這裏很寧靜，風吹動枝葉的
聲音、蟲聲和鳥鳴都可以讓我很快靜下心來。」
她說這些話時，我一直注視著她，我越來越迷惑，她真的和蓉蓉同年嗎？為什麼我
總能從她臉上捕捉到不經意流露的清純？那種屬於少女的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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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６）
發信站: 清華資訊(楓橋驛站) (Tue Sep 14 13:04:40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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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6)
第九章之一
有時我們不免疑惑，改變人類歷史、文明、命運，乃至整個世界面貌的，究竟是少
數幾個人的意志、野心，還是人類的集體創作？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殘酷陰影離我們不遠；種族之間的衝突在人類歷史上從未止息；
蒸汽機引爆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原子彈的威力讓我們見識到科技的恐怖影響；大量
生產壓低了商品的價格；共產革命帶來史無前例的浩劫，卻又為政治、社會、經濟
、哲學各個領域注入新的思維；航海技術的改進為西方的殖民掠奪揭開序幕；《進
化論》不僅是生物學上的里程碑，它的影響更延伸至政治、社會、哲學各人文領域
；哥白尼「太陽為宇宙中心」的學說啟發人們新的宇宙觀，也將自己送上了火刑柱
；孟德爾生前恐怕怎麼也料想不到，遺傳學的發展在今日看來，其影響絕不僅止於
生物學和醫學………
希特勒、瓦特、歐本海默、享利福特、馬克斯、哥倫布、達爾文、哥白尼、孟德爾
………如果沒有這些人，這個世界會不會變得更好？或者更糟？
有時我們不免質問：如果哥倫布沒有遇見美洲大陸、如果沒有蒙古西征和十字軍東
征、如果沒有歐洲人瘋狂的殖民掠奪、如果沒有兩次世界大戰、如果沒有共產革
命………
我們有太多太多類似的如果。然而當我們提出這樣的「如果」時，我們真正指向的
，或許不是字面上的那些事件，而是躲在那些事件背後真正操縱一切的核心人物。
是否少數幾個人的意志、野心推動著整個世界？
富蘭克林為人所下的定義是：〝ａ toolmaking animal〞（製造工具的動物）。
「製造工具」本身難道不正意味著一種野心、一種企圖達到某種目的的野心？
果真如此，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如此定義人類：一種具有野心的動物？
如果一個科學家是野心勃勃的，他的研究是劃時代，但也有可能是負面的，而他遂
行野心的方式又是不擇手段，那麼，我們該如何看待這樣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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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７）
發信站: 清華資訊(楓橋驛站) (Tue Sep 14 13:06:01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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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7)
第九章之二
原本一切平安無事，豈料到了晚上，程柔的精神狀態再度崩潰。
我記得我們一起吃過晚飯，我送她回寢室時，她還好端端的，我們還約定好第二天
再到樹林裏散步，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再度病發？
護士通知我的時候我剛洗過澡，正躺在床上翻閱向護士借來的雜誌。一聽到這個消
息，我連忙趕到醫療中心，但他們不讓我進入病房，我只能站在走廊上乾著急。
片刻後，院長和兩名護士步出病房，跟在他們身後的是亞薇！
院長走過來，安慰地拍拍我的肩：「老弟，恐怕要委屈你在這裏多待上幾天了！」
「我了解。」我有氣無力地苦笑。
他走後，亞薇走近我身旁。我們都沒有說話，背倚著欄杆靜靜望著病房。
許久，我才開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答非所問地迸出一句：「你不是小高！」
我訝異地望向她。
她冷冷地又道：「第一眼見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
「妳是怎麼知道的？」我心想，該不會又是她的預知能力吧？
「別問我為什麼，反正我就是知道！」
「程柔再度崩潰就是為了這件事？」我有點不悅。程柔的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
她不該再刺激她的。
她臉上泛起一抹感傷的笑。「我說你不是小高，她怎麼也不肯相信。可是沒有用，
她再怎麼欺騙自己也改變不了事實！」
我長歎一聲，無話可說。
「你知不知道程柔被送到這裏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
「這是我最想知道的。」我頹喪地說。
「你在這裏等著，我會讓你明白。」她丟下這句話，逕自朝寢室的方向走去。
我在走廊上等著，內心煩躁紛亂，程柔、蓉蓉和小高、亞薇，以及院裏的一切都令
我迷惑不已。
亞薇很快回來，手上捧著三本日記本。
「這些都是程柔的日記───」她把那三本日記硬塞給我。「你自己慢慢看吧，看
完之後你自然會明白。本來我也希望你能取代小高，但現在………」她話只說了一
半就打住，沈吟一會兒，丟下我，頭也不回地朝寢室走去。
我出聲叫她，但她並沒有理我。
不曉得為什麼，她給我的覺是那樣特殊，總是很冷漠、很憂傷，可是卻又深深吸引
我的注意。
盯著那三本程柔的日記，我心中既迷惘又無措。亞薇要我看程柔的日記自然有她的
道理，更何況我也極欲知道程柔、小高和蓉蓉之間到底有什麼糾葛。
回到隔離室，我心情很亂，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裏忍耐多久。我想起蓉蓉………人
在徬徨的時候，總免不了會想起某個能帶給你溫暖和安慰的人，對我來說，那個人
是蓉蓉，不應是程柔，再怎麼樣也輪不到她。
想到這裏，我匆匆忙忙地奔出隔離室，急著想打電話給蓉蓉。我想告訴她，也許我
明天就回去了。
來到護理站借了電話，撥到店裏沒有人接，我又撥了家裏的電話，仍是一聲又一聲
的鈴響，遲遲沒有人接聽。
蓉蓉不在店裏也不在家中，她會去了哪裏？不安地掛上電話，我想了想，也許她碰
巧這個時候有事外出吧？
回到隔離室，我用鋼杯泡了三合一咖啡，半躺在床上翻閱程柔的日記。我看得很快
，只要和蓉蓉、小高無關的內容便跳過去。許多內容令我震驚不已，不斷在我心中
激起強烈的衝擊。和蓉蓉親密相處了兩年多，我竟然對她過去有如此駭人的一段毫
無所悉！程柔日記裏的蓉蓉根本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很快地，我一口氣將程柔的日記翻過一遍。九點四十分，護士如昨晚一樣為我送來
夜點，是一碗烏龍麵。我將麵擱在桌上，繼續翻閱一遍程柔的日記。
直到十二點，我較為仔細地讀完了第二遍，開始覺得有點餓，於是很快解決了那碗
已有點糊的烏龍麵。
之後我想再瀏覽一遍日記，看看是否有疏漏之處，然而才翻了幾頁便感到一股難以
抵擋的睡意猛烈襲向我。我不明白，今天明明沒怎麼消耗體力，為何我會覺得如此
睏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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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８）
發信站: 清華資訊(楓橋驛站) (Tue Sep 14 13:07:14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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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28)
第九章之三
翌晨，當我醒來時，但覺口乾舌燥，腦袋昏沈沈的，彷彿宿醉醒來之後的感覺。不
過昨晚倒是一覺到天亮，未曾夢見什麼詭異的情景。
漱洗過後，我到醫療中心探望程柔。看著沈睡中的程柔，我的心情異常複雜，有著
失落，也有著迷惘。
讀過她寫的那三本日記之後，我已約略了解她、蓉蓉和小高三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
係，但我很難相信蓉蓉會像程柔日記中所描述的那樣，逼得小高最終走上絕路，而
且我不懂，蓉蓉若真是那樣渴望擁有程柔，甚至容不下第三者，那她心裏還有我的
存在嗎？我仍是想不透，為什麼蓉蓉非要我獨自前來？
痛苦又矛盾的心情折磨著我，我該相信一個精神病患所寫的日記？還是我心目中身
心健全的蓉蓉？
不，在我內心深處，蓉蓉始終完美，沒有人能了解她對我有多麼重要。頃間，我對
自己的懷疑感到可恥！一定是這裏病態的環境擾亂了我！
用過早餐，我抱著程柔的日記去找亞薇。
房間的門是敞開的，我看到她正側坐在窗旁凝望窗外。她似乎預料到我會來，早就
坐在那裏等著我。
我敲敲門，她轉臉向我，見是我，立刻站了起來。
我走過去，把那三本日記放在桌上。
「你都看過了？」她朝桌上的日記努努下巴。
「我很後悔我看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了解你的心情………」她憐憫地迎視我。「小高早就死了………人們總想欺騙
自己、逃避現實，但事實卻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生者能夠代替死去的人！」
她的話令我哭笑不得，她大抵以為我想取代小高，以為我忌妒他，忌妒程柔曾如此
深愛另一個男人。但她錯了！我在乎的是蓉蓉，而她卻是那樣渴望佔有程柔。可是
我不想向亞薇解釋這些，也沒那個心情。
「答應我，今天就離開這裏………就趁現在！」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向我提出這個要
求，憂心忡忡地凝視我。
「為什麼？」我有點不悅，覺得她在胡鬧。
「聽我說───」她急切地直視我。「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今晚或者不出幾天，院
裏一定會有災難發生！」
她的表情很認真，好像深怕我不信她的話。我略一遲疑，但隨即又將她的話斥為無
稽。
「哼！妳以為妳是誰？這又是妳的超能力？」我嘲諷地冷笑。
我一向最討厭裝神弄鬼、危言聳聽的人，什麼預言、超能力，那些在我眼中不過是
江湖術士騙死人不償命的把戲！
「你最好相信！」她憤憤地瞪著我，眼中含著一絲怒意。「也許你已經聽程柔說過
，我的預感一向很靈驗，至今從沒有例外！到時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
見她一臉嚴肅，我不禁有些動搖，但很快我又心想，一個瘋子的話怎能當真？
我迎視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固執地說：「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能走了！程柔在這
裏，我能丟下她一走了之嗎？或者妳希望我帶她一起走？」
「不………」她堅決地搖搖頭。「程柔屬於這裏，她已不再屬於外面的世界，離開
這裏對她不但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有害！可是你不一樣，你從來就不屬於這裏，留
下來只是白白受苦。我承認一度我也以為你可以取代小高，但很快我就不這麼認為
。」
「還有呢？」我輕蔑地笑望著她，越來越覺得她簡直是在胡說八道。
她憂戚地凝視我欲言又止，無奈地吐出一聲歎息。
「到底要我怎麼說你才肯相信？」她惱恨地背轉身去，不再多言。
我懶得理她，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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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２９）
發信站: 清華資訊(楓橋驛站) (Tue Sep 14 13:09:46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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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２９）
第九章之四
中午我再度到醫療中心探視程柔，院長恰巧也在場。
護士已餵她吃過東西，她眼神惶惑不安地坐在病床上，口中念念有詞。看見我，她
似乎不認得我了，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院長將我拉到走廊上對我說，程柔的情況惡化，要我多留幾天，盡可能多和她說
話。
這番話頓時點燃我胸中一把無名火，我勃然大怒地對他大吼：「你到底要我待幾天
！」
他當場楞住，錯愕地呆視我半晌，然後捺著性子對我說：「你會這麼激動我並不怪
你，但是請你諒解，我並不是上帝，雖然我恨不得自己是………看見自己的病人這
個樣子，我的心情絕不會好到哪裏。你可以選擇放棄，程柔的家人、朋友也可以放
棄，可是我不能，身為一個醫生，我不能棄我的病人於不顧。」
聽他這麼說，我羞愧不已，後悔剛才不該用那種態度對他。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麼不禮貌。」我垂頭喪氣地說。
他拍拍我的肩，以長者的寬容語氣說：「沒關係，我知道你的心情，也難為你
了。」
整個下午，我一直待在樹林裏，一個人坐在樹底下想著許多事，心情鬱悶到了極
點。
我想起平淡又微帶不安的童年，不怎麼愉快的學生生活，當兵之前對人生充滿種種
疑惑，退伍之後又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後來生活漸漸穩定下來，可是卻一直
不快樂，直到遇見了蓉蓉，她為我的生命帶來了一些歡笑，失意的時候給予我安慰
，然而如今新的疑惑再度糾纏著我。
我不知道程柔日記裏的蓉蓉和我所熟悉的蓉蓉，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如果蓉蓉
真如日記中所呈現的那樣，對程柔在乎的程度已到了容不下第三者的存在，那她對
我的愛難道是虛情假意嗎？既是如此，她為何要與我在一起？與我親密共處了兩年
，她難道感覺不出她對我有多麼重要嗎？
至於程柔………該怎麼說呢？我承認我對她懷有特殊的好感，之所以特殊，不僅在
於她的美貌、她與蓉蓉的關係、她精神病患的身份，更在於她的纖細、如少女般迷
人的氣息。但仔細一想，我發覺我對她也許是一種憐憫的情愫居多，更進一步說，
正是美與毀滅這兩種質素在她身上交織一起，深深吸引著我。而不斷在「小高」和
「現實中的我」這兩種身份之間游移，也刺激著我內在的某種欲望，一種想逃離自
我、扮演別人，一種想操控什麼卻又可以輕易躲回自我的欲望。
許多疑惑不斷在我腦海中翻來覆去，直到天色暗淡下來，我才沈重地離開樹林。
晚餐過後，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翻著向護士借來的雜誌，但始終心煩意亂，根本
靜不下心來。
倏忽間，一個疑問閃過我腦海：為什麼來到這裏之後，連續兩個晚上我都極易入眠
？
我一向是個晚睡晚起的夜貓子，幾乎從來不曾在凌晨兩點之前上床，而且我從小就
有認床的毛病，換了新的環境總免不了要鬧失眠。可是來到這裏的頭一晚，十點左
右我就覺得睏倦至極，而昨晚則是十二點多就覺得精神不濟，睡下之後迅速墜入夢
中。為什麼會如此？
驀地，我想起每晚護士為我送來的夜點！連著兩晚，當我吃過那些點心之後，很快
就覺得睏倦難當。直覺告訴我，那些點心一定有問題！一定是有人在點心裏下了
藥。
但………我不過是一個外來的訪客，他們這麼做目的何在？難道趁我睡著之後，院
裏從事什麼祕密勾當？可是話說回來了，這裏只不過是一所精神病療養院，除了地
點稍嫌偏僻，又有什麼祕密可言？
倏地，我瞬間憶起頭一晚夢見的那些奇怪情景………那些也許並非夢境，說不定是
我的親身經歷，亞薇的存在不就是一項證明嗎？而我昨夜睡下之後，之所以一覺到
天明，極可能是他們發覺我前一晚曾經醒來，因此又加重了劑量。可是問題又回到
原點，這一切到底目的何在？
不管怎麼說，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護士小姐曾告訴我，這裏一向嚴禁訪客留宿，
我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此留宿的外來者，想必這其中一定大有問題。
當下，我決定今晚無論如何絕不吃他們準備的夜點，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想如何處
置我。
九點半過後，護士如前兩天一樣為我送來點心，是一碗什錦粥。我把那碗粥倒在鋼
杯裏，佯裝要洗杯子地走到浴室，把粥倒到馬桶裏沖掉，然後將鋼杯洗淨。之後我
又用它泡了熱咖啡，想藉此提神。在飲水機前，我回頭望了一眼護理站，值班的護
士小姐正盯著我瞧。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對她點頭微笑。
回到隔離室，我喝完那杯有如糖水的咖啡，特意不脫鞋地和衣躺下，靜候接下來可
能發生的事。
漫長的苦候令我煩躁不耐，我從未像此刻這般，感覺時間的流動竟是如此緩慢。就
好像一個接受點滴注射的人，只能眼睜睜瞪著瓶裏的藥水一滴一滴注入導管，不知
何時才能滴完。
不知過了多久，我注意到門外有人走動，立刻緊張地閉眼裝睡。輕微的開門聲響起
，有人躡手躡足地進來，確定我睡著之後，把我移到一副單架上抬了出去。出了隔
離室，他們又把我移到一張病床上推著走。
我內心怦怦跳著，極度的不安和恐懼籠罩著我，不曉得他們要把我帶往何處。
很快地，我感覺自己被推入電梯中，開始往下沈。昨日早晨在地下室驚險的那一幕
無可遏抑地湧上我心頭！
電梯停下，我被推了出來，一股潮溼、濃重的霉味瞬間撲鼻。果然是地下室！我驚
恐地心想，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昨天當我在地下室作最後一瞥時，發現的上鎖的
大房間迅速掠過我腦海，而感覺上我正是連人帶床地被推入一個房間裏，停了下
來。
這一切都默默進行，從頭至尾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彷彿這些人對正在進行的事已
習以為常，彼此早有了默契。難道說我不是第一個遭遇這一切的人？
片刻後，有人過來量我的脈膞，然後用什麼東西纏住我的手臂，我想那是血壓計。
他們為什麼要量我的血壓和脈膞？
又隔了半晌，我感覺頭頂被罩上一個罩子，就在那一剎那，我猛然憶起頭一晚所做
的夢───一個連著許多線圈的罩子！不，那真的不是夢！
我驚駭莫名地猛然睜開眼，慌亂中認清自己正置身一間有如手術室的大病房！就在
我左手邊另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女人，頭上也被罩上了一個罩子，那是………
程柔！
就在這時，一個身披白袍的男人走向我………是院長！他手中還拿著一個注射筒。
記．憶．移．植！
剎那間我整個人猛地一震，不再遲疑地彈坐起來。
院長吃驚地看著我，可是前後僅僅一秒之隔，他忽然有如洩氣的皮球，整個人軟弱
地癱倒在地！接著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個手握球棒的彪形大漢………那人竟是大蟲！
不只是他，他身後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女人，是亞薇！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及細想，兩名身著白衣的男護士已來勢洶洶地衝向大蟲。我急忙扯下頭上的罩
子躍下床，想助大蟲一臂之力，但他似乎不需要我的幫忙。比起大蟲一八七的巨無
霸身材，加上他手中一點也不留情的球棒，那兩名男護士顯然不是他的對手。
我奔至程柔床邊，扯掉她頭上的罩子。亞薇這時也飛奔過來。
「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和程柔在這裏？」我納悶地問。
「現在沒時間解釋這些，先想辨法離開這裏再說！」她慌張地對我說。
「喂，你們還不快走！」大蟲朝我們大吼。「我的車就停在平房前，你們先過去！
」他已撂倒了一名男護士，正以肘彎緊緊扣住另一名男護士的咽喉。
我匆匆揹起程柔朝門口奔去，亞薇也緊跟著我。出了門外，我才注意到另有兩名護
士縮在地下室的樓梯口旁，驚恐地瞪著我們，她們大概沒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我
沒理她們，直接往一樓奔去。
當我和亞薇上到一樓，穿過花園時，大蟲已從後頭趕了上來，這是認識他以來，我
第一次見識到他矯健的身手。然而當我們一出平房穿堂，遠遠便看見停車的地方有
三個手持警棍的男人正等在那裏。
我和大蟲相視一眼，他突然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揮動球棒，氣勢驚人地衝向
他們。那三個人原本還一副想好好修理我們的樣子，誰知一看到人高馬大的大蟲來
勢洶洶，霎時全都如同見鬼一般，慌忙作鳥獸竄。其中一人逃避不及，硬是結結實
實地挨了大蟲一棒，痛得他邊叫邊逃。
「哇考！這麼禁不得打？」大蟲啐了一口。「好久沒幹架了，我還沒打過癮呢，怎
麼就散了！」
我揹著程柔和亞薇走了過來。
「情況似乎不妙！」大蟲用球棒指向他的車子。
只見他的車子四個輪胎全扁了。
「你的車也一樣！」他又指向停在另一頭的我的車。
當下我心涼了半截，可是想想，也許車子勉強還可以駛動，於是把程柔交給大蟲，
走向我的車，掏出鑰匙打開車門，讓大蟲把程柔安置在後座，我自己則鑽進駕駛座
試著發動車子。大蟲見狀，也回他的車上一試。
但試了半天，車子始終毫無動靜。我頹喪地下了車，大蟲也剛試過他的車子，向我
走來。
「怎麼樣？」他問我。
我搖搖頭。「沒用！你的車呢？」
「跟你的一樣，看樣子是有人動了手腳！」他歎了口氣。「現在怎麼辨？」
我思索一下，轉向亞薇：「妳知不知道院裏有沒有車？」
她想了想。「員工宿舍那裏也許有！」
「好吧！」我在心中略一盤算，對大蟲說：「大蟲，你在這裏照顧她們，我去找看
看有沒有別的車。」
「等等！」他回到自己的車旁，取來球棒交給我。「這東西你拿著，也許用得
著！」
我拿了球棒，立刻往白色建築的方向奔去，然而衝到花園中央時，我整個人霎時楞
住！
只見地下室入口竄出濃煙，映著火光，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劃過寂靜，歇斯底里地
嚷道：「燒死你們、燒死你們！」
我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但見一個人影正由白色建築二樓西側的男病患寢室，一路奔
向醫療中心。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人正是院長！他想放火燒掉這裏？
幾個男病患被他驚醒，來到走廊上議論紛紛；東側寢室的女病患也有幾個人被驚動
，來到走廊上觀望，一時之間，擾嚷四起。
我不假思索就朝樓梯口奔去，心想著必須設法阻止他。衝上樓時，我發現沿著階梯
，一路都被灑上汽油。到了二樓，衝進醫療中心的病房裏卻四處不見他的人影，地
上一灘灘的汽油漬，空氣中飄著濃重的汽油味。
「燒死你們！」他的聲音再度從樓上傳下來。
我急忙衝向三樓，就在快到三樓的階梯上和他正面遭遇。
他手裏拿著打火機俯視我，在他腳邊不遠，是一個盛汽油的鐵桶。我發現他身上也
淋了汽油，他真的瘋了！不過幾天前，他在我眼中還是一副和藹可親的醫生形象，
可是現在………
「燒死你們………」他咧起嘴對我獰笑，表情陰森而狼狽。
「這樣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我眼睛不時盯著他手上的打火機，內心七上八下，
深怕他隨時會點著。
「算起來也很公平，既然你毀了我的研究，就該得到應得的報應！」
我故意裝作毫不在乎地回答：「就算你把這裏都燒了，對我也沒什麼損失！可是你
就不同了，你的發現的確驚人，可說獨一無二，以後還是有機會完成，大可不必急
於毀掉這一切。」
「你這個笨蛋！現在告訴你也無所謂了………」他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你
曉得『貝多芬』吧？他就是我實驗失敗的犧牲品！在我早期的研究中，我一直忽略
了人的記憶其實是有一定的容量，還有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關於記憶中的『主角
』。確實，在我們的記憶中，每一個事件免不了都有主角，就像語言中有『主詞』
一樣。這個主角可能是別人，也可能是自己，或者兩者都有。然而當一個人的記憶
被植入另一個人腦中時，後者會因超出了所能接受的記憶容量而產生排斥的現象。
更重要的是，當新記憶移植給後者時，後者的大腦會因無法辨別新記憶中無數事件
的主角與本有的記憶之間的關係，而導致錯亂。」他突然停下來，狐疑地望著我，
似乎懷疑我到底能不能聽得懂他的解釋。
「然後呢？」我趕緊開口，激他繼續說下去，以便伺機奪下他手中的打火機。
他冷笑一聲，又續道：「『貝多芬』所接受的記憶，是移植自一個熱愛古典音樂的
哲學教授。當我把那名哲學教授的記憶植入『貝多芬』腦中之後，結果發生錯亂，
於是『貝多芬』一會兒以為自己是樂聖貝多芬，下一刻又以為自己是哲學史上的某
個哲學家，卻把原來的自己當成了另一個人！」
「因為你忽略了記憶容量和記憶主角這兩個問題？」我接過他的話。
「不錯！這是我當初所沒有考慮到的。對於長年浸淫在這個問題中苦心鑽研的我來
說，這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疏忽………」他蒼老而疲憊的臉上流露出懊惱的神情。
「你其實不必自責。」我說。「科學的進展，不就是一連串從失敗中累積經驗的過
程嗎？」
「你懂什麼！」他發出充滿嘲諷的冷笑，彷彿還輪不到我這個門外漢來安慰他。「
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貝多芬』原來只不過是一個小學畢業的建築工人
，而那個倒楣的哲學教授，和更早之前另外三個被我拿來做腦部活體解剖的倒楣鬼
，都被埋在員工宿舍後面的樹林裏。他們四個人都是病患家屬。至於你嘛………按
照我的原定計畫，只打算將程柔記憶中有關小高的部份移植到你腦中，而不是全部
。為了保證萬無一失，早在半年之前，我開始讓程柔看你的照片，然後不斷利用催
眠的手法讓她認定你就是小高，為此，我還特地對她腦部組織的某一部份施以電擊
，以確保她記憶中小高的形象能徹底變成你。這一切是針對過去的錯誤所作的修正
，也比以往我所作過的所有實驗都要複雜得多，但我有絕對的把握一定會成功，可
是現在………一切都完了。」他話一說完，立刻點著了打火機。
「等一等！」我大聲驚呼，情急之下，把手中的球棒奮力朝他擲去。
然而還是太遲了，他點燃了身上的汽油，全身迅速包裹在火焰中，發出像是哭喊又
像是狂笑的哀號。
火舌從他身上蔓延至地面的汽油，很快沿著階梯朝我竄來，我慌忙奔下樓去，一面
褪下身上的外套。快到一樓時，地下室竄出的濃煙遮蔽了我的視線，我被嗆得幾乎
窒息，連忙用外套蒙著頭部，勉強衝下樓。
一直衝到花園中，我才停下來。回頭一望，只見火舌已無情地撲向大樓各處，受到
驚嚇的病患們紛紛倉皇地逃下樓來，心有餘悸地聚在花園裏。院中頓時陷入一片混
亂。
我想起大蟲他們還在等我，於是立刻又朝前頭的平房奔去。
奇怪的是，當我來到停車處，大蟲和亞薇都不見了！就連程柔也不在車上！怎麼回
事？我一下子亂了方寸，焦急地心想，他們會不會是被院方的人抓去了？
我驚惶失措地又奔回花園中，一顆心又急又亂地在人群裏尋找他們的身影。
「太好了、太好了！這是藝術，真正的藝術！」混亂中，一個聲音在我身後喊道。
我回頭，是『貝多芬』！他抱著他的寶貝音響，情緒亢奮地叫嚷著。
很快地，整棟大樓已全部陷入一片火海中，熊熊的火光映亮了夜空。所有的人都驚
懼地瞪著那面火幕，當場呆住。
剎那間，我發現兩個女孩手牽著手，朝火海中緩緩走去。老天！那是亞薇和程柔！
「程柔！」我失聲大喊。
「吵什麼吵！別壞了我的藝術！」『貝多芬』惡狠狠地在我身後怒叱。
「程柔、亞薇！」我又焦急地大喊。不行，我得阻止她們！
正當我欲跨步衝向火海阻止她們時，後腦卻冷不防突然感到被人狠狠敲了一記。
倒地的瞬間，我見到『貝多芬』抱著音響，咬牙切齒地怒瞪著我。倏忽間，我感覺
天地急速旋轉成一團渾沌不明的白，然後那團白漸漸縮小成一點，最終消失在一片
黑暗中，而我隨著那白點的消失驀地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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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璀璨星空下（３０）
發信站: 清華資訊(楓橋驛站) (Tue Sep 14 13:10:51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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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星空下(30)
第十章之一
在現代社會裏，要找真正的英雄──一種對人民有關懷，對世界抱希望，但又不機
會主義，不教條主義的思想暨行動家，已經愈來愈難了。英雄已成了稀有動物。
原因是，現代社會已經是個不再能夠產生英雄的時代；現代已不再浪漫，相反的它
倒是個虛無的時代。
ˍˍˍˍ南方朔《另一種英雄》
（久大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在我們一生當中，真正必須面對而又無法逃避的究竟是什麼？
如何功成名就？一連串沒完沒了的物質比較？一些瑣碎得不能再瑣碎，卻又避免不
了的事？人與人、事與事之間的關係、責任和義務？在利字底下無止盡的攻擊、自
衛和反擊？自我的肯定以及來自他人的肯定？別人看待我們的眼光？如孫中山所說
的「人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但什麼才是大事呢？還是一點點精神上的慰藉？
我們能否想像一輩子活在音樂中的貝多芬，在喪失聽覺之後，仍孜孜不倦地伏案作
曲的熱情？能否想像史賓諾莎專注研磨鏡片以餬口，一面苦思哲學問題的寂寥？能
否想像馬克斯在貧病交迫中，淒涼地苦讀古典經濟學著作，一點一滴揭開資本之謎
的執著？能否想像哥白尼一心捍衛自己堅信不疑的真理，最終被活活燒死在柴薪上
的孤獨？能否想像格瓦拉棄優渥的生活和似錦的前程如蔽屣，毅然走入叢林裏，無
悔地獻身拉丁美洲革命運動的浪漫豪情？能否想像割耳後的梵古，在挫折堆砌出的
生命中執意作畫的頑強？能否想像在烈日下辛勤拾荒的王貫英既蒼老又渺小的身影
？能否想像德蕾莎修女在赤貧中的赤貧裏燃燒出來的生命火花？
不，我們不能！
因為他們的時代離我們已然遙遠！而我們總有太多無奈。
現實處境令我們無奈；親情的責任令我們無奈；功名利祿令我們無奈；財富令我們
無奈；世俗的眼光令我們無奈；別人擁有而我們所沒有，卻又渴望擁有的東西令我
們無奈；既已擁有的一切令我們無奈………
是的，我們總有太多無奈！
種種無奈堆積成的巨大無奈襯托出我們是多麼的渺小。
但，難道真是種種無奈築成的頑強堡壘森嚴地禁錮著我們嗎？還是我們被我們自己
牢牢禁錮起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靈魂逐漸腐朽，最終走不出來？
什麼是身為人的尊嚴？
一個人的尊嚴該奠基在什麼樣的基礎上？
面對開展在我們面前的迢遠長路，我們又該怎麼走完我們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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