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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小說] 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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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1
那個子矮小、紮著馬尾的女生站了起身,尖細的聲音在嚴肅的會場中爆了開來。
「我不以為同性戀的婚姻關係在現今台灣的社會中能為法律以及道德體制所包容;我
在此以全然客觀的角度,在此理性地提出我的論點。首先,同性戀者雖然口口聲聲地闡述
他們之間真愛的存在,可是一般人對於他們的印象往往建立在濫交、雜交的複雜性關係上
,我想他們就算再無辜,也都或多或少必須為這樣的形象負起責任。再者,他們的抗爭手
法總是訴諸於偏激和怪異的手法,叫大部分的人無法接受。既然他們想要在社會體制下站
立,他們便應該做適當的讓步,起碼他們必須採用的是在體制下被接受被認可的方式來獲
得大家的認同。可是連這一點最基本的態度在當今所有的同性戀團體中都看不到,這是他
們必須檢討改進的地方.... 」
她一說完,全場立刻掌聲遍起,叫好聲不絕於耳。在她可愛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潮
,以及既驕傲又靦腆的笑容。
我不禁為我在台上奮戰的隊友們捏了一把冷汗。
我們一群人以詩文社的名義報名了八十二年度的大專盃辯論比賽,花了整整一個月的
時間收集資料並且模擬演練之後,比賽由上個星期開始進行,一天一場次。而在星期三時
我們和同校的辯論社出賽時,竟然勝過了對方──這次勝利對於初次參賽的我們無疑是打
了一劑定心針。此後便連連獲勝,直到今天,我們終於坐在社團大樓演講廳中的講台上,
與K大辯論社爭取最後的冠軍。底下圍著數以百計滿滿的聽眾,場面熱烈到了極點。
雖然我因著言辭的拙笨以及臨場經驗的不足而未能出賽,仍是打從心底為我的隊友們
加油。他們是我相處已屆一年半的知己,我深愛著他們。
然而此刻的情形顯然不利於我們。畢竟K大能打進冠軍賽也不是等閒之輩,他們的分
析冷靜精闢,一針見血,將我隊提出的所有論點一一擊破。雖然社長、晉元先前所做的論
述相當精采,反擊也十分有力,我仍是著急得手心直冒汗。
主席冷冷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正方請做結辯。」
於是偉曄,掛著從容不迫的笑容,迅速地站了起身並走到了講台邊,對著麥克風開始
了他的答辯。
那表情極端冷靜,說明了偉曄對他本身的充份自信。
「關於同性戀婚姻關係合法化的議題我在此提出另一種所謂絕對客觀的看法,雖然剛
才反方的二辯宣稱他們的言論是全然客觀的。首先,同性戀者中雖然普遍存在著濫交的關
係,可是異性戀者中難道就沒有這樣的行為嗎?況且一般人對同性戀者抱存的看法究竟是
真實情況,抑或只是刻板的印象呢?我以為這點疑問在我們真正去調查了解之前,不宜下
任何果決的判斷。再來剛才對方主辯又提到了所謂的自然運行之道,在這裡我提出我的想
法。自然給我們的啟示便是祂包容的能力,祂不評判甚麼是好的、甚麼是壞的或是甚麼是
美的、甚麼是醜的。各式各樣的生命都在祂之中生活著,展現著屬於他們獨特的存活樣式
。我想我們不太有資格去臆度自然。我們所應該做的,是去學習自然包容生命的方式。同
性戀者既然和一般人一樣具有生命,他們便有權利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就像自然不會要
求飛蛾變成蝴蝶一般,我們也不該要求同性戀者變成異性戀者。 .... 」
他不疾不徐地結束了他的結辯,然後掛著如釋重負的微笑轉身走向座位。聽眾這時都
發狂似的不停地鼓掌叫好,我也忍不住大聲應和著。儘管剛才K大的二辯,也就是那紮馬
尾的女生,令我感到我們要奪得冠軍的可能性已然不大;然而偉曄的發言又令我對我們的
勝利重新拾起了信心。K大辯論社的三位社員臉色全陰沈了下去,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研
擬什麼策略;而我們隊上的三人,社長還算穩重,但是晉元以及偉曄卻都露齒微笑,一副
囂張透頂的樣子。
「難看死了,」我在心裡暗罵著,「一點臺風也沒有。」
「反方請作結辯。」
然後是K大的一個戴深度近度眼鏡的男生站上了講台。那論述以及神態看來聽來也頗
具說服力,可是和偉曄一比便顯然差了一截。在他結束並轉身回座位時,聽眾報以他的掌
聲固然相當宏亮,卻可以明顯地聽出有同情的成分摻雜其中。
「休息二十分鐘之後我們請裁判公佈優勝名單。」
他們三人站了起身,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下了講台向我這裡走來。我把預先準備好
的飲料遞給了他們。
「唯仁我們表現得好不好?」晉元神色緊張地問我。
「嗯,他們倆個表現得還不錯,你則有待加強。」
「去你的!」他半開玩笑地捶了我一拳。
「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他們的二辯實在很強。」社長說。
「唉,輸了就輸了嘛,反正還不是一樣回家寫沒人看的現代詩。」偉曄打著呵久說。
晉元衝著偉曄破口大罵:「他媽的那我們一個月的努力不是全白費了,老子可不像你
這麼清閒!」偉曄也不甘示弱地回嘴:「這樣想就是你的不對了。難道你不知道一件事的
過程遠比結果來得重要嗎?」他倆一來一往,我和社長聽著便笑作一堆。
「好了你們倆個死對頭,坐下來休息一下吧,在台上還沒辯夠啊?」我說。
在漫長的等待之後,裁判們終於從幕後走了出來,原本騷亂的會場很快地安靜了下來
。裁判長持著信封站上了講台,在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講評之後,緩慢地拆開了信封。
「....所以,我們五位評審一致決定,本次辯論賽的冠軍由.... 」
空氣像是凝結住了一樣,我幾乎為之窒息。
「本次辯論賽的冠軍由──Y大辯論社獲得。」
我們四人全陷入瘋狂的狀態中,站起來又叫又跳的,最後抱成了一堆,只差沒有痛哭
流涕。四周的人全對我們報以熱烈的掌聲;晉元和偉曄對著台上的裁判們大喊著:「是詩
文社!不是辯論社!是詩文社!」裁判長趕忙加以修正。K大的隊員很有風度地過來向我
們握手道賀,我們則熱情大方地回了禮。
直到禮堂裡的人幾乎都走光了,我們四人仍然坐在座位上,沈浸在勝利的喜悅當中。
這份榮譽使我們過去一個月的所有努力不致於付諸流水。我們就這麼一句話也不說,帶著
滿足的微笑,彼此頭倚著頭,感覺似乎可以永遠這麼坐下去。
偉曄打破了這份難得的默契。「我們去好好慶祝一番吧!走!」他說。大家應了他的
傳呼,迅速地站了起身往校門口走去。
2
於是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騎著摩托車向茶館駛去,沿路滿是我們的尖叫和狂笑聲。
進大門時我們把門上的風鈴撞得叮噹亂響,老闆娘也嗅到了我們身上的喜氣,拉著誇
張的笑容對我們說:「唉喲,你們這群小鬼頭老長不大的,樂個什麼勁呀?」
晉元挺起了胸膛,裝出一副神氣的臭屁相說:「開玩笑,我們才不是什麼小鬼頭。我
們可是堂堂八十二學年度大專盃校園辯論賽的總冠軍吶!」
老闆娘笑得合不攏嘴,問:「少蓋了,真的還是假的?!」
然後大家非常不服氣地一致說道:「老闆娘您這是瞧不起我們囉?!」老闆娘笑著說
:「不敢不敢,我相信你們就是了。好吧,看來今天我不請客都不行啦!」聽到這句話,
我們都喔的一聲嚷了起來,大聲歡呼老闆娘萬歲萬萬歲,老闆娘青春永駐、萬年不老,然
後一起衝向轉角離書櫃最近的房間。大家對於今天的勝利都非常興奮。
老闆娘很快把茶葉和茶具送來。我望著這一群相處已一年多的友伴,心裡湧起一股莫
名的滿足和喜悅。
晉元正逗弄著尾隨我們進來的咪咪,店裡養的一隻金黃毛色的貓,殘忍地把牠翻來覆
去地把玩,不過咪咪似乎也樂在其中。晉元是我高三時的同班同學,一起考上土木系後即
不再同班;他是耍寶型的人,常說些愣頭愣腦的話,任何場合只要有他在,就少不了一陣
陣的笑聲。
社長較一般人嚴肅許多──這點從外表上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戴著金邊眼鏡,頭髮老
氣地旁分,總是掛著不茍言笑的表情。除非他心情很好,否則他幾乎不說笑話。可是他的
學識淵博卻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他對中國和西方文化了解極深,簡直就是一本活字典。我
對於西方近代文學的粗淺知識可說全是從他那兒挖來的。
有一次我們邀了一位中文系的教授參加我們社裡的座談,那位教授說了一些話引起社
長的不滿,最後兩個人激辯起來,教授顯然佔了下風。最後他相當沒有風度地拿起了西裝
外套大步走了出去,撂下一句話:「你們以後別想叫我再來。」雖然場面十分尷尬,可是
社長的才學卻更加令我們聒目相看。
社長是外文系大三的學生,入學到現在每學期都拿全系第一名。
偉曄趴在桌上,望著沸騰的水壺傻笑著,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麼。我拿起座墊往他臉
上抹去,嘲笑他:「你發花痴啊?」
他對我笑著說:「沒有哇,只是覺得贏了比賽好滿足。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這全是偉曄的功勞。要不是偉曄的結辯,我們就輸定了。」社長說。
「對呀,偉曄講得實在是精采極了。」我也忍不住誇讚他。
晉元放下了咪咪,爬到我面前做了個諂媚至極的表情,說:「那我呢?我講得精不精
采?」
「你啊,你去死吧!」我用座墊朝他頭上狠狠一擊,他倒在地上發出哀鳴。大家又笑
成一團。
「不過唯仁才是最大的幕後功臣。我們這次的勝利,有大半要歸功於他。」社長說。
「沒有啦。」聽到這樣的話,我不禁感到羞赧。
「唯仁你不用謙虛了。」偉曄說,「你為我們作了多少,我們是不會忘記的。」
我感到臉頰一陣燥熱,遂抿了嘴、低下了頭不再說話。晉元看到我臉紅,便開始取笑
起我來了:「啊你們再說他就要哭出來了啦。」於是我又拿座墊和他打成了一堆:「誰像
你那麼娘娘腔啊,三八!」
「就不知道是誰喔,」晉元一面閃躲我的攻擊一面說,「畢業典禮的時候代表班上獻
花, 結果在台上居然和老師抱在一起,眼淚還猛掉個不停,丟不丟人啊.... 」他居然把
我當年的糗事給說了出來。我拿起座墊又是一陣亂打,社長和偉曄則大笑不已。
直到老闆娘進來要我們安靜點,我們才終止了吵鬧,開始討論較為正經的事,包括下
個月由我們社上所主辦的五十年代新詩賞析,還有出版詩集等工作。等到事情都討論完了
,也快十點鐘了,於是大家便向老闆娘道了謝,一同離開了茶館。
「唯仁你要搭公車回家嗎?」社長問我。四人之中只有我沒有機車。
「是啊。」我點點頭。
「我送你回去好了。」偉曄說。
「不好吧,這麼晚了,太麻煩你了。」
「沒關係,反正今天心情特別好。平常要坐我的車啊,門兒都沒有。」
「喔,這麼說來是我的榮幸囉。好吧,那就麻煩你了。」
四個人就此告別。我跟著偉曄走到他的機車旁,看著他穩當熟練地將機車推至走廊上
,然後插入鑰匙啟動。「上來吧!」他回頭笑著對我說,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齒。我乖乖地
坐上了後座。一陣呼嘯聲過後我們已在大街上。
「騎慢一點,拜託!」我在後座對他喊道。
「你說甚麼?」他喊了回來。
「我說騎慢一點!」
「好!」他嘴裡這麼說,油門卻催得更猛。我只好閉上眼睛,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自
己的命運託付在他手中。直到到了家,確信自己還活著,我才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謝謝你啦。」
「沒什麼。明天社團見。」
「ok,拜拜!」
「拜!」他轉身騎著摩托車離去。我望著他好看的背影在短短數秒中縮成一個黑點然
後消失,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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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小說] 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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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喜歡偉曄。
幾乎從第一次見面起,他的笑容及言詞便對我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儘管表面上我表現得像是位極普通的朋友,我的心卻時常為他激盪不已。
在往數學系館的路上,每每聽到身後一聲傳喚:「唯仁等等我!」然後是一股重量幾
乎將我壓倒在地上──那是他整個人熱情地跳上了我的背後的結果。「喂別鬧了,你有多
重自己不知道啊?」我笑著從他熱情的擁抱裡掙脫。「上什麼課啊?」他問,我答說微積
分啊,那你呢,他說沒課在學校裡閒晃;然後揮手道別。陽光透過樹蔭在他好看的臉上造
成陰影,而那帶著坦率、真誠的笑容日日夜夜在我腦際重現。
或者是社辦裡的論辯。
「 Dickinson 要是知道你把她這首詩解釋成愛情,會從墳墓裡跳出來把你掐死。 」
他略帶激動地說。
「非愛情不足以造成這種精緻,這種細膩。你沒讀過楊牧的一首詩的完成,他不就說
....」我向他據理力爭;社團裡的其它成員全像在看好戲一樣,帶著有趣的笑容聆聽著我
倆無休止的爭鬥。
「我管楊牧說了些什麼;總之你在分析一首詩之前就先入為主地讓他人的言論以及自
己主觀的想法矇蔽了你的眼睛,於是你便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那你說這首詩不是在寫愛情還不是另一種形式的主觀....」
那次論辯以不歡而散告終。我和他都掛著一副臭臉,彼此不道再見便分別走出了社辦
。第二天再見面時,兩人以歉疚的笑容相對。他說:「我回去想了一想,你說的也不是沒
有道理。」我說:「我也想了一想,僅僅解作愛情的確是太狹隘了一點....」然後便握手
言和。
這些微妙的記憶片斷每每在我腦際翻飛,以極其甜蜜的重量壓迫我的心。
第一次見到他倒不是在詩文社,而是在剛入學時,校方所舉辦的新生盃籃球賽中。我
還記得那場是土木對電機的比賽,因為是自己系出賽,我不得不去加油。晉元高中時籃球
就已經打得很好,因此入選系隊代表系上出賽。我坐在看台上觀看;因為才剛入學,除了
晉元,其它人我幾乎一個都不認識。
我們系連連得分,而電機系顯然已欲振乏力。
我注意到一醒目的身影,穿著我們系上的隊服,約一百八十公分出頭,行動敏捷,而
且一舉一動似乎都在計劃之中,不像其它人拿到球就亂扔亂傳。他和晉元有獨特的默契,
一接一應,從不失誤。我們系上大部份的分數都靠他倆的合作無間奪得。
我開始審視端詳那人,打球時的神情極其專注,有點嚇人。身材魁梧,一身健壯的肌
肉驕傲地袒露,每射進一球便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微笑。那笑容極端坦率,在其中絕對找
不到一絲一毫的自我或是做作。只有小孩才會那樣子笑吧。很迷人的笑容。
比賽結束前十秒,電機系仍作著最後的掙扎。晉元將球往那人方向傳去,在空中被一
名對方的球員撥了一下以致偏了方向。那人以很快的速度衝去,勉強接到了可是幾乎因此
絆倒,然後不太穩地轉身射籃──進了!全場為之歡聲雷動。然後我看到那人轉身,對著
晉元豎起了大姆指,做了個半瞇著一隻眼睛的神氣表情。那表情在我心中刻蝕了極深的印
象,至今仍佇留在我腦海中。
我開始在系上同學中搜尋他的身影,卻始終找不著。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忍不住問了晉
元:「喂,上次我們系和電機系比賽,有一個和你默契很好的是誰啊?」
「誰啊?我和每個人默契都很好啊。」
「去你的,就是那個背後繡著三號的嘛。」
當然,那就是偉曄。
「哦,他不是我們系上的啦。我和他高一、高二同班,知道他籃球打得好,所以拉他
來作槍手。」
「喔!你們作弊!我要告發你們!」
「告啊,你去告啊,去告我啊....」他臉上的滑稽表情又逗得我哭笑不得。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也漸漸忘記了這件事。之後我加入了詩文社,和晉元一起,沈浸
於新詩、現代詩和西方文學作品中。我在其中窺見另外一個世界,並且為之狂喜不已。從
高中時代起,我便開始嚐試寫詩,並且零零星星地發表在校刊和一些文藝雜誌上;那時對
自己在文字上的才分有一種莫名的狂妄和自大,覺得自己無非是為上帝所選擇的代言人。
直到昇上大學、參加了社團之後,認識了許多因年長而無論在技巧或思想上都較我成熟太
多的學長姐們,視界剎時開闊不少。再回首過去的作品,簡直有種不堪入目的感覺。而之
後的創作,在我自己看來,倒是進步了不少。
就這麼過了半年平靜而緩慢成長的日子。
昇大二的那年暑假,我們社團中幾個志同道合的人辦了短期的讀書會。我永遠忘不了
那天下午,空氣裡瀰泛著慵懶而悶熱的氣息,鳳凰木不肯依照時令轉化成一片火紅,卻仍
是一身蔭綠地迎風搖曳。我們五、六個人在茶館裡碰面,除了晉元以外人都到齊了。因為
晉元一人的關係,使得討論遲遲不能開始。
我望著擦得晶亮的玻璃外的街景發呆。然後是一陣誇張的腳步聲。「對不起對不起我
遲到了。」是晉元,他總算來了。
「我帶來一位也喜歡村上春樹的朋友。喂,自我介紹吧。」
我認得他。是的,我認得他。
「各位好,我叫作偉曄。這樣冒昧地跑來真是不太好意思....」
接著是各人繁瑣的自我介紹;他一一和所有人握手,自然也包括我在內。除了偉曄,
在場其它的人都已相識甚久;然而他極迅速地溶入我們的討論之中,絲毫不因為初次見面
的緣故而有任何陌生或是尷尬的感覺。兩個鐘頭的討論下來,他已然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分
子。
隔日我又在社辦看到他和社裡的伙伴們聊天。很自然地,他已成為詩文社的一員。
4
除了工科本身的課程,我加修了人類學系的一門課,以彌補自己在人文方面的不足。
期中考前的一個星期,在人類系館中,我又聽到了那聲熟悉的傳喚:「唯仁!」
「啊!偉曄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帶著驚喜問道。
「我和你修同一門課吶。」他一路跑過來,喘氣喘個不停。
「真的?!我怎麼從來沒看過你?」
「別提了,蹺課實在蹺得太兇,我看我期中考是死定了。」
「不會啦,還有幾天嘛,現在開始唸,一定來得及的。」
「才怪。唯仁你可以幫幫我嗎?」
「當然可以啊,可是你要我怎麼幫呢?」
「你的筆記借我影印可以嗎?」
「可以啊,可是我放在家沒帶出來,不如明天 .... 」
「拜託,大後天就要考試,明天就來不及了。 我想想.... 」他歪著脖子故作沈思狀
,然後繼續說道:「不如今天放學我用摩托車載你回家,然後你把筆記借給我,這樣可以
嗎?」
於是我們約好下午五點整在側門口見面。我望著急得滿頭大汗離去的他,忍不住笑了
出來。以往看到他總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樣子,像這樣子慌亂失措倒還是第一次。
下午五點他如約在側門口出現。我步向前去,他笑著迎接我的來到。「你的車停在哪
兒?」我問。
「在車棚裡。跟著我走吧。」
那天傍晚的路況出奇的順暢,加上偉曄一流的騎車技術,飛梭在車陣之間卻絲毫不讓
後座的我感到害怕。平常坐公車要四十分鐘才能到達的距離,不過近二十分鐘就到了。
「哇,這是你家啊,看起來真氣派!」偉曄說。其實也不過是八層樓有電梯的公寓罷
了。我按了門鈴卻沒人應,便拿鑰匙開了門進去。
偉曄尾隨我進了家門,走進我的房間。我翻了資料夾找出所有上半學期的筆記遞給他
:「哪!拿去印吧,明天就得還給我喔。」
「啊!你也會彈吉它嗎?」他看到我攤在床上的吉它像看到寶似的,興奮得手足舞蹈
。「我彈我最新練會的曲子給你聽喲....」
他完全棄我和我手中的筆記於不顧,帶著霸道且孩子氣的笑容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
捧著我的吉它,半側著臉開始撥弄琴絃。「啊,音不準。」他費了好久的勁才把音調準。
我凝望著他專心調音的神情,訝異他竟然會彈吉它。
「嗯,要開始了。」他清了清喉嚨,看來像是要唱歌。我趕緊坐了正,斂起笑容,做
出一副欲專心聆聽的樣子。
然後音樂開始流動,從 Fmaj7 走到 G7 復移至 Gm7。 才三小節我便已覺查,那是我
最愛的一首歌──伊帕內瑪的少女!
然後他開始唱了:高佻的、黝黑的,年青的、可愛的,從伊帕....
那歌聲不壞,真的不壞。可是他吉它彈得真是破的可以,叫人不忍遽聽。於是我一把
將他手中的吉它搶了下來。「天啊,你程度還沒到,為甚麼要練這麼難的歌呢?」
他一臉委屈的樣子:「人家喜歡這首歌嘛!還我啦,讓我唱完。」
「我看我來彈,你來唱好了。」
「你也會彈這首歌嗎?」他興奮地喊道,恢復了原先的神采飛揚。
「廢話,我也是練過幾年的。」
「哇,真是太好了!好,那就你彈,我唱吧。」他復清了清喉嚨。
於是音樂重新開始流動。四小節如雲朵般飄著的前奏。我對自己掌控吉它的能力還算
有信心,而在他的眼中我讀到了預期的傾慕。他開始緩緩唱道:
Tall, and tan 高佻的、黝黑的
And young and lovely 年青的、可愛的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從伊帕內瑪來的少女
And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當她走過人們身旁時
She passes goes, "Aah -- " 人們都禁不住地讚嘆:啊!
When she walks she's like a samba 當她行走時
that swings so cool and 像是一首森巴舞曲
sways so gently, that 冷冷地搖晃,而輕巧地擺動著
When she passes each one 當她走過人們身旁時
she passes goes, "Aah -- " 人們都禁不住地讚嘆:啊!
Oh, but I watch her so sadly 而我,卻用悲傷的眼神注視著她
How can I tell her I love her 我該如何對她傾訴我的愛意
Yes, I would give my heart gladly 是的,我多麼願意獻上我的心
But each day when she walks to the sea 但是每一天當她走向海邊時
She looks straight ahead not at me 她卻不是向我走來的
Tall, and tan 高佻的、黝黑的
And young and lovely 年青的、可愛的
The girl from Ipanema goes walking 從伊帕內瑪來的少女
And when she passes I smile, 當她走過我身旁時,我對她微笑
But she doesn't see -- 她卻沒有看見
曲子才進行到一半,我已經被他的歌聲吸引住了。我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麼好的歌喉
,那是平時和他說話時絕對無法察覺的。他半瞇著眼睛,好認真地在詮釋每一個字句,讓
每一個音符都具備了獨特的個性。我陶醉在他的聲音之中,覺得手中簡單進行著的和絃公
式似乎又重新有了生命;覺得現在正在彈吉它的,不是往常為了排遣時間才彈吉它的我,
而是一個完全掌握住音樂,完全掌握住歌曲精髓的樂手。
歌聲和琴聲悠悠飄蕩著。只存在於吉它手和歌者之間的對話。Jobim 和 Gilberto 間
的絮語。簡單雋永的歌詞。走到最後曲子終於將盡,我對她微笑但是,她沒有看見,她沒
有看見,她就是沒有看見.... 我簡直捨不得結束了,復往來盤旋於最終的四小節, 掛留
低迴;偉曄則很有默契地繼續低吟,她沒有看見,她就是沒有看見。音量小到不能再小時
,我方才不捨地輕輕刷過 Fmaj79,劃下最為不情願的休止符。
我閉上眼睛,沈浸在這美好的氣氛中許久許久。之後我將視線自吉它移至偉曄,發現
他臉上也有同樣陶醉的表情。兩人目光相接,我噗斥一聲笑了出來,他也笑了。然後兩個
人抱在一起大叫,我叫道偉曄你的歌聲真是迷死人了,他則大叫唯仁你的吉它為什麼彈得
那麼好讓我好嫉妒喔....
然後我翻開歌本,一首歌接著一首地走下去。半個鐘頭內我們唱了十幾首歌,自始至
終都有一份終於覓得知音的喜悅充塞於只屬於我倆的空間中。直到母親回來:「唯仁你有
同學來嗎?」她推了門進來。
「李媽媽好。」
「媽,這是我社團裡的同學,他叫偉曄。」
「你好。要不要在我們家用晚飯?」
「哦不用麻煩了。蠻晚的了,我該回家了。」
「不用客氣喔,我隨便炒幾個菜,大家隨便吃吃。」
「真的不用了,謝謝李媽媽。下次有機會的話再過來打擾好了。」
「好吧。你們倆個繼續唱吧,我不打擾你們了。」
「謝謝李媽媽。」
母親關上門離去之後,偉曄說:「哇,都快七點了,我得走了。」
「嗯,我送你下樓吧。」
我和他一齊走下樓去,看著他將機車牽到了路邊。
「和你一起唱歌好愉快。」他說。
「彼此彼此。」我倆相視而笑。
「謝謝你的筆記囉!」
「不用謝。你好好唸書才是真的。」
「會啦!後天就還給你。」
「ok。騎車小心。」
「好!拜!」
一陣呼嘯聲過後,只剩下我一人站在寂靜的巷道之中,有點滿足,又有點不捨。我笑
了笑,聳了聳肩,又笑得更坦率、更自在了些,然後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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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兩天之後,我在社辦的留言簿上讀到了偉曄的留言。他這麼寫道:「唯仁:謝謝你的
筆記,我已經印好了。我放在書桌左手邊抽屜的第二格。真的很謝謝你。我會好好唸,不
會被當掉的。偉曄。」
然後是整整一個星期的期中考廝殺。白天考試晚上熬夜k書,平均每天只睡四、五個
小時。考到最後兩天整個人的意志已經潰散了,走在路上搖搖晃晃地好像隨時要昏倒的樣
子,坐公車回家時竟然睡過頭整整十站。
星期天惡狠狠地睡到下午兩點才起床。看了一些滿是肥皂泡沫的電視影集,頹廢地大
吃大喝一頓,精神才勉強恢復。
星期一,神采飛揚地去上課。
踏入社團大樓,大老遠的就聽到晉元的嘶吼:「啊呀,完蛋了啦,全部當光了啦,叫
我怎麼辦啦....」。旁邊有兩個同系的同學。我繼續往前走去,晉元看到了我就哭喪著臉
拉著我的衣袖說:「怎麼辦啦,我真的完蛋了啦....」
「活該,誰叫你自己平常不唸書,自己想辦法。」
然後晉元不客氣地打發走了那兩個同系同學,和我一起上樓到詩文社。一推門進去,
就看到社長大人氣定神閒地捧著傅柯的性意識史在讀。
「唉喲我的媽呀,」晉元又開始用那種怪里怪氣的腔調講話:「拜託你,社長大人,
才考完試耶,你看書都看不煩的呀。」社長根本連頭都懶得抬。
「像這個時候啊,」晉元邊說邊打開書包,睥著眼邪氣地對我笑著,拿出一本蠟筆小
新,「還是看看漫畫,有益身心嘛!」
「啊!你有最新的蠟筆小新!我也要看!」我興奮得立刻湊上前去。
「好吧,我們兩個比較沒水準的,就看這種低級的漫畫書好了。不像某人那麼有水準
哦!」晉元說。社長還是懶得理他。
我和晉元兩個人看著看著便笑翻了天。最後社長大概是抵擋不住蠟筆小新的魅力,或
也有可能是被我們的笑聲吵嚷得沒辦法繼續唸下去,終於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我們三個
人的笑聲幾乎把社團大樓的屋頂都給掀掉了。
等到我們看完的時候,偉曄推門而入。
「唯仁,人類學成績公佈了耶!」他看到我在社辦便驚喜地說。
「真的?這麼快!那你考得如何?」
「就是要謝謝你的筆記啊,我考八十六分耶!」他興奮得手足舞蹈的,我也感染到他
身上那股喜悅的氣氛,遂陪著他一起傻笑著。
「真的還是假的?那你要請我客喔!」我說。
「一定一定。」
「還有我考幾分,你有幫我看嗎?」
聽到我的問題,他臉上出現了一些怪異的神色,遲遲不語。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便
繼續逼問:「快啦,我考幾分啊?」
「你確定你不要自己去看嗎?」
「不要,你跟我說就好。快啦。」
「七十八啦。」
晉元聽到就笑翻在地上,大嚷:「哈哈哈,借人筆記的反而考比較低分,真是遜斃了
!哈哈哈!」
我先是瞪著趴在地上笑個不停的晉元,再來就是瞪著帶著歉疚笑容的偉曄。他抿著嘴
唇低頭著地板,像一個犯了錯即將接受處罰的小學生,那神情令人好氣又好笑。
「林──偉──曄──你太過份了!為什麼考得比我還高出那麼多分?!」
「對不起嘛,我又不是故意要考那麼高分的。」本來已經有點忍不住了,又聽到這句
爆笑到極點的話,我便哇哈哈地大笑出來,然後社團裡的四個人又是笑作一堆,任由歡樂
的氣氛將我們淹沒。
當天晚上偉曄便請我吃了晚飯,因為我借他的筆記還有他考得比我高分的事實。本來
還以為有牛排或是歐式自助餐可以吃的,沒想到原來只是三商巧福牛肉麵一碗,讓我又怒
視了他好久。「好啦,不要生氣啦,我最近真的經濟拮掘嘛──,」他又免不了一番道歉
,「下次再請你吃好吃的啦。」
其實我已經覺得很幸福了。和他在一起,就算是路邊攤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飯他便用機車送我回家。在機車上他和我說:「唯仁,我發現我上下學都會順路
經過你家耶。」
「我知道啊。」
「那我就在想啊,其實以後上下學的時候,我可以順路載你啊.... 」
從那天起我倆的友情開始急遽發展。因著他上下學接送我的緣故,每天相見不算,星
期六星期日也常常來往於彼此家中,或者是流連於各大戲院和KTV。最常作的事還是彈
吉它唱歌──那幾乎變成了我倆之間的最重要的對話形式。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體會到覓
得知音的喜悅,好驚訝地發現僅僅藉由音樂,我們竟然可以達到這樣的心靈交流。而我深
信他也有完全相同的感覺。
他開始央求我教他吉它。他學得快,練得也勤,幾個星期下來進步得好神速。
那真的是一段,好燦爛的日子。我整個人陷溺在幸福當中幾近滅頂。每天坐他的車上
學,起初幾天我還好規矩地把手放在大腿上,直到有一次他突然緊急加速讓我整個人差點
往後仰倒,「抱住我的腰嘛!」他驚喊道。從此以後我每次讓他載時都緊緊抱著他。
我們一起看了好多場電影,一起聽了好多張唱片。有一張 Joe Pass 的獨奏集我們整
整聽了二十幾遍。二十幾遍耶,一點都不誇張,因為我倆都迷他迷得要死要活的。只要是
聽 Joe Pass 的時候,我們倆人就好有默契地噤口不語,各自在房間佔據了一角抱著枕頭
,讓吉它的聲音緩緩自音響中流洩開來,將我倆完全淹沒。往往整整一個下午就這樣耗掉
了,可是感覺卻好充實、好愉快。
等到他的吉它進步到一定的程度時,我們便開始練雙吉它。 第一首練的歌是, more
than words。四道線條同時起頭,他的吉它、人聲還有我的,平行或是穿插,纏繞,散開
又復聚合。暖暖的,他的聲音和他的笑容。也是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我們才練好了這首
歌,最後唱到彼此緊緊靠在對方身上而且我還感動到幾乎流下眼淚;窗外有陽光和微風緩
緩流入他的房間。
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日子裡我一直反覆想到小王子中狐狸對獵人說的話,假如你下午四
點來訪,那麼我從三點就開始興奮雀躍。有一次在社辦中只有我們兩人,他背對我面對著
窗口翻惠特曼的詩集,我眼前是工數課本可是完全看不下去。我眼中只有他的背影。然後
我忽然脫口而出:「 You've tamed me, you know? 」他轉了過頭,一臉疑惑地:「什麼
?」我又說了一次,他還是沒聽懂,一臉迷茫的神色對著我搖頭傻笑。
「沒事,」我覺得已經無所謂了。「繼續唸書吧。」
就這樣,一直走著,每天每時每刻每分每秒惦念著他的面容和他的聲音。感覺好穩、
好安全,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即使在二、三十年後,他或許已經娶妻生子了吧那又如何,我
們倆仍頻繁往來於彼此家中,仍然保持著現在所有的單純,僅僅是抱著吉它唱歌就完成了
所有生命中應有且必備的喜悅部份。就這樣,一直走著,走到彼此對於對方的一點一滴都
熟悉到如同熟悉自己一般,即使表面上完全沒有對話仍然有心靈上的懇切交流。我們之間
不曾出現過任何證明這一切的言辭,像是什麼認識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之類的,雖然我一
直很想說,可是後來漸漸發現,實在是沒有必要啊。當我已經確認了這樣的關係,當我對
這樣的關係感到百分之百的信任的時候,我還需要用言語加強些渲染些什麼呢?
一直走著。課業一直維持得很穩,社團的活動也很順利地一個接著一個進行。可是這
些好像都變成一種生活的附屬品,雖然我抱著比往常更大的熱誠和專注完成了這些可是,
這些都不再是重點了。重點是,你碰觸到了另一個人的心靈,你愛上了他,況且這愛多麼
自在多麼自由,使得所有原本應該產生的佔有慾和無力感和這樣的深度一比全都顯得微不
足道。一直走著,走到彼此對於對方的房間熟稔到不能再熟稔的地步,彼此的家人都視彼
此為自己兒子的死黨並真摰地表示親切,走到對彼此皆已感到不可或缺....
偉曄,你已經馴服我了,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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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小說] 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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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一個星期之後所有的成績全都公佈出來了。我益發確定晉元是個扯謊完全不會心虛的
小人和爛人。他有三科上了九十分,其餘的也都在八十分上下。
星期日的午後, 在我家裡,我們翻出了已為我們遺忘許久的 Dickenson 重新討論,
只是這次伴隨著我倆的已不是歧見而是共識了。當然些微的爭端仍是免不了的。
突然他冒出一句:「聽社長說你在寫詩?」
「對啊。」
「我想看耶。」
「一堆廢紙而已,沒甚麼好看的啦。 」
「可是聽社長說你得過很多獎的.... 」
我低頭想了一會兒,開始比較認真地回答他:「我對自己的詩一直覺得很沒信心,所
以不太喜歡拿給別人看。或許寫得不好,但畢竟每篇都是我辛苦經營出來的。以前我也曾
狂熱於發表,卻發現別人不是不甚重視就是根本沒弄清楚我想表達的東西,卻妄加臆度甚
至還斬釘截鐵地加以評論。所以慢慢地就開始覺得很失望.... 」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是真的很有興趣想知道你完成了些甚麼。」
我看著他認真得有些過份的眼睛,忍不住地笑了出來。
「好吧,我相信你。」
我翻出了抽屜裡的文件夾。「很厚一疊喔,你要我選幾首給你看嗎?」
「不用了,我想要全都看過。」
於是我全部遞給了他。他還真的,正經八百地開始一首接著一首地讀了起來。我無聊
地走到床邊拿起吉它撥弄了一會兒,又出去給自己倒了杯水喝。
其實心底是很高興的,甚至有點激動。只是表面上裝得無所謂罷了。畢竟有一個人願
意這樣認真地看待自己的作品。而且還是這樣的一個人。
整整半個小時他捧著那疊詩稿,皺著眉頭讀著,一句話也不說。我不得不猜測揣想他
究竟感受到了些什麼,會不會挑剔我尚未成熟的語法,能不能體察我苦心推敲的每個字句
。直到半個小時之後,他伸了個懶腰說:「很有意思。我可以再帶回家慢慢看嗎?」
我不知道這句話說明了甚麼,他究竟是喜歡還是厭惡還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好啊,
不過不能弄丟喔。我只有這一份喔。」
春假到了。我們到頭城某一農場中渡過為期三天的假日。參加的人有社長、晉元、偉
曄和我,還有兩名大一剛入社的新生。
第二天的晚上我們在溪邊烤肉。其實真正在烤肉的只有晉元而已;社長望著潺潺流動
的溪水以及遠處的青山陷入沈思,像是在捕捉些什麼。我和偉曄,還有兩名新入社的學弟
,漫無目的地閒聊著。
「學弟們剛進大一有什麼感想啊?」偉曄問。他們倆有點害羞地笑著,沒有人肯先回
答。我鼓勵他們講出他們心中的想法,慢慢地便和他們打成了一片,聊得頗為愉快。
天色暗得很快;等到晉元好不容易把火生起來時,夕陽幾已沈盡。於是我們就著微弱
的火光進食。「哇,真是好浪漫啊。」晉元說,大家也因著過份美好的氣氛同意晉元的話
。不過很快我們就發現實在是不怎麼浪漫,因為有許多飛蛾及小蟲繞著火光盤旋不去;大
家實在害怕牠們會飛到食物上,便趕緊將所有東西塞到嘴裡。
吃完東西後我們便圍成一圈開始聊天。話題雖仍圍繞著詩、文學、音樂等較為嚴肅的
題材打轉,可是氣氛卻輕鬆異常。
似乎是上天特地為我安排好了,除了我和偉曄,其它人都一個接著一個地走了。
晉元是最先離去的。他抱怨蚊子太多,說要回房裡看電視。隨後兩個學弟很有禮貌地
告了退。最後走的是社長,他說:「你們慢慢聊吧,我先回去了。」然後他細長的身影逐
漸隱沒在蒼茫的夜色中。
除了天上皎潔的明月,我們沒有任何的照明設備。真是暗,暗到伸出手來只能看到五
隻手指大概的輪廓。「喂,我們爬到樹上去聊如何?」偉曄說。我答應了。
螢火蟲在我們四周緩慢地飛著。他抓了一隻放在手裡,湊在我眼前要我看那青白色的
火光。「好玩吧?」他問。「嗯!」我對那神秘的光芒感到驚訝不已。
然後他緩緩將手打開,那螢火蟲先是不動,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才緩緩飛起,復停在我
胸口前。「嘿!你看,它愛上你了。」他開玩笑地對我說。
好一會兒,那螢火蟲才展翅飛去。我將目光移往天上的繁星點點,試著去辨別星座和
星座之間的關係。兩人之間有好一陣子不復交談。那是,在兩人已達成了某種共識的情況
之下,或者說是波長一致了,即使沒有交談也不會覺得不安。我細細品嚐此刻的寧靜,希
望時間就此停佇,讓這份幸福的感覺永遠為我所保有。
他忽然開了口問:「唯仁,這輩子你有甚麼最想完成的願望嗎?」
我毫不思索便回答:「有啊。我好想出自己的詩集。好想好想。」
「嗯哼。」
「那你呢?你有甚麼願望?」
「我啊?好像沒有耶,怎麼辦?」
「那也不錯啊,清心寡慾。」
他低頭笑了笑。
「為甚麼會想出詩集呢?」
「不知道耶,這年頭其實也沒甚麼人在讀詩了。可是自己就不知道為甚麼,很希望看
到自己曾努力刻下的一字一句變成鉛字被印出來。即使都可以預視它們會被擺在書店中最
不顯眼的一角,一個月可能連一本都賣不出去。可是還是很希望有機會能出版。」
他哈哈笑了出來,說:「現在還有你這麼有傻勁的人,真是難得。」
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褒還是貶,可是還是忍不住感到高興。
他又忽然開了口說:「唯仁,能交到像你這樣子的朋友,我覺得這輩子已經沒有白活
了。」
我感到身體一陣震顫。
「你在說些什麼啊?」我試圖用高揚和粗鄙的語調掩飾我的羞赧和不安,深怕他察覺
出我對他的傾慕與愛意。別傻了,他和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和你在一起,我覺得我的心裡有種,有種類似共鳴的感覺,總之....」
一陣激動進而充塞我的胸臆。
「真的嗎?」我再也無法矜持,遂帶著不安的語氣向他做進一步的探詢。
「當然是真的。我或許能夠和大多數人相處得很好,可是能讓我完全敞開心扉來接納
的,只有你一人。」
我的心隨他的話而起伏不已。一種自然的應和隨即自我口中發出:「我也覺得,在我
的生命中,讓我感到值得為他付出一切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
我願意承認這些話都是當時的氣氛所造就出來的胡言亂語,過份感性而不切實際。可
是,我卻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些字句。
天空相當晴朗,月亮整個露了出來,照在湖面上發出粼粼的波光。鄉間的空氣清新乾
淨,繁星點點在天上對我們眨著眼睛。
「想回去了嗎?」他問我。
「隨便你。」
「那就走吧,太晚了他們會擔心的。」
「嗯。」
於是我翻下了樹幹,偉曄接在我身後爬下來。他的薄外套仍懸在樹枝上;他或許是想
帥氣地將外套在空中一甩,然後準確地掛在自己的肩膀上;怎料得到一失手,外套竟然直
直地飛了出去,掉在湖裡。
偉曄慘叫一聲隨即奔至湖邊。他拋出去時力量用得太大以致於我們手邊絕對找不到任
何夠長的枝幹將它撈回來。「啊!是 Guess 的,要二千多元耶!」
更糟的是,外套竟然開始緩緩向對岸漂去。偉曄的慘叫聲益發悲淒。
此時一件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原先仍在漂動的外套在漂到近湖心時,竟然就停了下來
,一動也不動。
一陣靜默之後,偉曄掛著狡黠的笑容望著我說:「喂,我們來玩個遊戲好不好?看誰
先游到湖心,拿到外套,誰就算贏了。」
我察覺出他的詭計:「喂,老兄,你自己倒楣就算了,還要找藉口拖我和你一齊下水
啊?」
「哼,不要就不要嘛。剛才還說什麼值得為我付出一切的,讓我白白感動了好久。結
果呢?唉,真是患難見真情啊。」
這些話激怒了我。「說什麼話?好,比就比,誰怕誰啊!」
一股奇異的力量唆使我順從了他危險的提議。於是我們褪去了身上的所有衣物,僅賸
一件內褲。
「好,我數一、二、三,然後就出發。ok?」偉曄說。我點點頭。然後他開始數。我
惡作劇地在他數到二的時候便跳下了水向前游去,聽到他在後面大罵:「你犯規!不公平
!」我對自己的犯規行為感到頗為得意,不禁偷笑了出來。然後又聽到撲通一聲,他也跟
著跳下了水。
我以為我已經游得夠快了,後面的那股力量卻直向我逼來。他抓住了我的雙腳使我無
法再前進。隨後他輕易地將我整個人擒住,將我的頭按進了水裡。隔著水面我聽到他說:
「哈哈,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畢竟這種玩笑不能開得太過火;他很快地放開了我,繼續
向前游去。
我不甘示弱地繼續游著,卻無法追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先拿到了外套,然後歡
呼道:「耶!我贏了!我贏了!」我開始向他潑水,他也不客氣地回擊。我們兩個人的尖
叫聲、狂笑聲,把原本寧靜的湖面攪得一團糟。
慢慢地我們距離對方越來越近,近到我可以伸出手去搶他的外套。他緊抓住我的手不
放,兩個人因而扭作了一堆。他用雙腳夾纏住了我的身體,我則反扭他的手臂逼他交出外
套。我和他的肉體緊緊相貼;我簡直可以藉著觸覺將他肌肉的線條一絲不差地描繪下來。
然後在一瞬之間,趁著沒有水花濺到我臉上的剎那,我因著本能而睜開眼睛想確定些什麼
──他卻也在同時間睜開了眼。於是兩個人目光隨即交會,纏繞,復聚焦於一點,熾熱地
燃燒起來。原本粗暴的動作在瞬間全部停止,相纏的肢體卻並未因此分開。我們倆就這麼
緊緊地抱著,深深地凝視著對方。時間像是凝結了一般不再流動。我的呼吸愈來愈急促,
感到自己像是隨時會融化一般。他的眼睛則發著奇異的光芒,深邃而熱切地,又帶點不解
和疑惑....
突然間,他像觸電似地將我用力推開。
「太晚了,我們回去吧。」說完他隨即轉身游回岸邊。我則仍似置身夢中,痴痴傻傻
地跟著他向岸邊游去。
在岸上我們穿好了衣服,一身溼漉漉地慢慢走回旅舍。
一路上不再有任何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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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小說] 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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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假期的最後一天過得糟糕透頂。
從吃早餐時氣氛就很不好。往往一個話題開始進行,原本六人傳接得很順利,但只要
進行到我和偉曄之間便戛然中止。
我實在害怕看到他的眼睛,偏偏他就坐在我正對面。每次兩人眼神一交接,我的心便
陡然一震。幾次以後我便覺得再也無法承載如此巨大的壓力,遂索性低了頭,一聲不響地
扒著稀飯。偉曄或許因此而自在了些,和往常一樣地同他人聊著、談笑著。
一個學弟很不識趣地問了:「唯仁學長怎麼都不說話呢?」
空氣復聚膠成塊,眾人都不再言語。我抬起頭來,發現大家都在看著我,等待我說明
我的沈默。
我實在不忍破壞氣氛,遂如此說:「拜託你們吃飯都來不及了,還有時間說話啊?」
說完還勉強掛上了一個坦誠的微笑。晉元隨即接口道:「真是像豬一樣。」眾人隨即笑了
開來,又恢復了原本輕鬆自如的空氣。
吃過了早飯我們按著預定路程,走了約半小時的山路來到了溪邊。晉元和兩個學弟拿
著網子沿途抓著蝴蝶和蜻蜓,社長和偉曄則就併肩走著談天。我一個人無精打采地走在隊
伍的末端,覺得整個世界都遺棄了我。
不是沒有試過;也很認真地向晉元搶了網子,強自打起精神裝做興高采烈地捕捉著滿
山滿谷的蝴蝶。學弟帶著單純的笑對頻頻漏空的我喊道:「啊!學長真是遜斃了!」晉元
被從枝頭上垂下落在他肩膀上的毛毛蟲嚇得哇哇大叫,立刻成為大家取笑的對象。真的很
認真地試著讓自己快樂起來,忘記昨晚發生過的一切。偉曄也很認真地在試著;在溪旁他
主動前來坐在我旁邊與我攀談,話題由四周的青山綠水切入。啊真希望永遠待在這兒他說
。我答是啊,我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住久了還是會厭膩吧。嗯,這倒也是。話題很快掏盡
,我只覺得被疲累吞沒以致於無法重新起頭。然後是十秒鐘的沈默,他忽然立了起身,離
開了我往捉螃蟹捉得正起勁的晉元和學弟們那兒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後來竟打起水仗來了,甚至連一向正經的社長也脫下了眼鏡和大家玩在
一塊兒。我也加入了,和所有人一樣也大笑著也尖叫著。可是四周就像有一道透明的牆壁
將我和他們六人阻絕開來,一道即使是歡笑、喧鬧聲也無法擊垮的牆。
到了快十一點時,烈日已經熾熱得令我們無法再忍受,於是我們轉身返回旅舍。將行
李收拾好之後,一行人搭上了計程車,臨走前仍依依不捨地望遍四週圍美好的景色,然後
前往頭城車站,再搭北上列車返回台北。
社長將車票分發給我們。在火車到站之前,我縱情地大口呼吸著鄉間新鮮的空氣,觀
望不遠處的青山、綠田,以及無邊無際的開闊天空。大家想必都累了,又有點不捨,連一
向聒噪好動的晉元此時也陷入沈默之中。
終於,火車進站了,六人各自拎了自己的行李步上階梯。
上了車我才發現,不知道是幸抑或不幸,我竟然和偉曄坐在一起。
火車緩緩起動,窗外的景色卻像凝滯不動了一般,沒有盡頭的海岸線以及沒有邊際的
藍天連成一氣,永遠無休無止地連綿下去。醒目的龜山島則是宜蘭千萬年以來的守護神,
始終默默地謢祐著這片美麗的淨土。
「要不要吃?牛舌餅。」偉曄遞了東西來。我一手推了回去。
「吃啦,好吃耶。」他簡直是,單純到了愚蠢的地步。
「謝謝,我不太想吃。」
「那蜜餞呢?有情人果、話梅,還有蜜棗....」
「我甚麼都不要你聽不懂嗎?」我的情緒已幾近失控。這句話方才吐出我便感到後悔
,不過我沒有為我略帶激動的語氣道歉。我只是抿住了嘴唇,繼續讓自己沈浸在窗外晴朗
天氣下的美好景色。
十秒鐘的沈默。然後他又開了口:「唯仁,我已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又是一段更長的沈默。我不敢轉頭看他。原來他亦不如我所想的那般單純;或許許久
以前他便已經知道我始終暗戀著他。或許。我感到胸臆間一陣陣痛苦襲來,接著更被無邊
無際的疲倦漫開吞噬,覺得自己好累好累,簡直沒有再走下去的必要了。
最後,昨晚自我心中浮現的一句話解決了這一切爭執──別傻了,他和我根本是,活
在不同世界的兩個人。我猛然發覺兩道淚已沿著我的臉滑至頰邊。
我說:「我知道。我想我們還是,作朋友就好了。」
「甚麼意思?」他這樣問,可是他的表情卻分明說明了他已暸解一切。
「你懂的,是吧。」我慘笑著回答。
又陷入了沈默,好久好久。然後他開了口,呢喃不清地:「可是,回得去嗎?」
是呀。可是,回得去嗎?幾乎在第一次見面時,我便已喜歡上眼前的這個人。他的一
舉一動,無論是笑容、言談、走路的樣子,對我皆構成極為深刻的意義。一開始我只能隔
著遠遠地,暗暗地欣賞對我而言如此完美無缺的形體。後來或許是因著上帝的眷顧,兩顆
心緩緩接近,發現彼此對於對方的合適,兩人於是成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不過也僅限
於朋友而已。究竟是受制於些甚麼約束,使得我倆的關係只能止於此,我也不想再探究。
因為,僅僅只是作為朋友而已,我已感到我這輩子沒有白活了。
我將我所有的戀慕之情謹慎地壓在心的最底層。不能否認,偶爾會有一些氣息溢散出
來,但是我真的已盡了全力,在維持我和他之間僅僅只是朋友的關係。從來不允許自己踏
越禁區任何一步,無論是言談或是動作。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他的傾慕逐日累增,卻仍
然謹守著這樣的禁制。因為潛意識似乎一直如此教導著我,只要你犯了規跨越了界線,一
切即將煙消雲散。
那麼昨天晚上為何又縱容自己讓那樣的事情發生呢?為何不讓笑語和喧鬧聲劃下休止
符,然後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回旅舍?為何我只為了讓一己的私慾獲得短暫的滿足,而破壞
了苦心經營許久的珍貴友情?我甚麼都不要了,只要兩人能重返以前那段單純而快樂的時
光,他每天騎機車載我回家,然後每個星期日他到我家來或是我到他家去,一起彈吉它歌
唱或朗誦詩句,分享各自在文學上所收獲的點點滴滴。這樣,對我來說已經太多。
可是,回得去嗎?
8
回到台北之後,偉曄便不再出現在詩文社辦。
起初我們還想說他可能只是需要休息幾天就會過來了,畢竟大家都相處了一年多,他
怎麼可能忍心拋棄我們這些死黨。可是一個星期眼看就過去了,他卻始終沒有來過社團。
大家都隱約感到不對勁了。
少了偉曄的社辦冷冷清清的,連晉元耍起寶來也不太有精神了。
我當然知道問題出在我身上,可是還是不甚明暸為甚麼他要作得這麼絕。眼看接踵而
來的社團活動連續不斷,招生、社員會議以及編緝刊物種種,少了偉曄,我們三人扛起來
一定非常吃力。
社長說他連著幾天打過很多通電話過去,他媽都說他不在,說他最近幾天都很晚才回
來。晉元和我則去他系館裡找他找了好多次,他同學說他翹課翹了好多天了。
招生以及社員大會等初期活動就這樣胡亂地辦了過去。即使少了偉曄,剩下我們三人
也慢慢摸索出其它方法來承擔繁重的社務。很快地我們便失去了打電話還有到系館上找他
的耐性,畢竟每次尋訪總是失敗,是很叫人喪氣的。就這麼漸漸地,我們似乎都把偉曄給
忘記了。
這麼說不正確。或許他們倆人把偉曄給忘了或許沒有可是他們必須假裝忘記,可是我
沒有;我從來也沒有忘記他。特別是每天我回到家,打開房門,看到床頭上躺著的那把吉
它,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偉曄。
又過了幾天從晉元那裡傳來了新的消息,說偉曄現在在系學會裡擔任重要幹部,所以
沒時間過來幫忙。「真可惡,他在這裡也是重要幹部啊,甚麼玩意兒嘛!」
「他好像交女朋友了。」社長說。
「啊?真的還是假的?他媽的那小子把到馬子了?」晉元誇張地問道。
「我也是聽來的。聽說還是資管系的系花。」
幾天後我在圖書館自習室內親自印證了這樣的傳聞。那女的叫筱娟,很出名的資管系
美女,在學生會裡很有力量。她有一頭美麗極了的長髮,靠在偉曄的肩膀上,在他耳邊不
知道呢喃了些甚麼話,偉曄聽了之後笑了笑,捏了捏她的鼻子,她也捏了捏偉曄的鼻子。
那畫面很美,很搭調。可是卻讓我想哭。
我還是常常放 Jobim 精選輯裡的第一首,伊帕內瑪的少女來聽。 常常一個人聽著聽
著便掉下了眼淚。
生命開始逐漸褪去了原本斑斕的顏色。在我胸臆間已有一個死的斑點,使我看這整個
世界都透過一層灰色的膜片來看以致於,所有東西都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所有片刻的歡
笑和悲傷,走到最後皆復歸於一片死寂。所有一度曾經使我感到熱切的,感到自己的生命
正旺盛燃燒著的,全都只剩下灰燼般的殘屑了。
一片死寂。
起初是痛楚,一種遍體灼傷稍經觸碰即痛徹心肺的痛楚。幾天之後這種過度自戀自憐
的情緒開始隱隱褪去,我試著為自己的心敷上理性的膏藥,卻隨即發現這樣做的不必。
我只是不願用邏輯的思辯來褻瀆這些珍貴的情感罷了。這些,珍貴至極的東西。
然後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高原地。一個人索然領受灌飽了衣衿的冷風,咬著牙計算時
日的流逝。或許有天上的星星陪伴,可是他們卻都此般遙遠,反而更加突顯了此時此刻自
身的孤單,不如沒有。
細細數著過往的一點一滴。
我欲揚棄這些殘弱的怨懟,遂勇敢地站起了身。放逐自己於人群之中,用大量的活動
和社交稍稍掩飾了自己的傷口。可是那些發生的對話,那些笑聲,即使就在眼前,為何全
都恍若由十數年之前還是之後傳來,好不真切。真切的只有在自己一人獨處的時候,種種
憂慮和哀傷一下子擒住了我心的痛處,緊緊地啃噬或是囓咬,而我卻什麼也不能做或說什
麼也不想做,任由自己爛爛地攤在地上,流淚或是不流。
這些是最真實的潛在。
表相則諷刺地開展在我蒼白的生活中。譬如說拿到書卷獎,而且還是系上第三名。又
譬如說辦了一場很成功的座談會種種。
即使幾個月都過去了這些東西依舊存在。在我表面負責且規律的生活之下便隱藏著這
些,蒼白的東西。都幾個月了不是嗎,早該重新站起來,早該重新領受生命中單純且隨手
可得的喜悅,那些簡單而且曾那麼熟悉的東西....
而為什麼我竟不肯起身離去?為什麼我仍死守著這些呢?因為太珍貴了。這些,珍貴
至極的回憶。我這輩子簡直就只為這些對話,這些場景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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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gide.bbs@aidebbs.edu.tw (紀德), 看板: story
標 題: [小說] 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 6/6
發信站: 臺灣學術網路 BBS 實驗站 (Tue Oct 31 22:49:14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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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次社團會議開到一半,晉元抱著書先離去,剩下我和社長,還有一個學弟和一個學
妹。
「那聯絡事誼就交給你,然後正式訪問的事情由我來負責。」我把名冊遞給了學弟。
「好。」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詠馨,還有仁凱,你們算是比較有心經營社團的社員。希望現在的活動你們都能好
好地認真去做,這樣下學期接手幹部的時候才能比較得心應手。」社長對著他們說。
「嗯。」
「那今天大概就這樣子了。」
「好。學長再見。」「學長再見。」
「再見。」
他倆急急地告了退,看來兩人都是大忙人。我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呼吸了一會兒
。
「唯仁你還好吧?」社長問。
「還好,只是有點累。」
「嗯,大家都很辛苦。我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沒睡好了。」
「真的?要好好照顧身體,社團還要靠你才能撐下去。」
「哪有,大家都很用心啊。」
「嗯。那兩個學弟學妹真的是不錯。」
「嗯。」
一陣沈默。
「喔,對了,我今天碰到偉曄,他要我拿東西給你看。天啊這麼重要的事我竟然都忘
了....」
聽到偉曄兩個字,我不由得一陣心悸。
「什麼東西?」
「你看了以後一定會很興奮的東西。你一定會很感激他的,」社長開始翻著他塞著太
多書的書包。「他還真是有心。哪,找到了。你看,這些都是你的詩。」他拿出一疊白紙
,很小心地被安置在一個講義夾中。「這是偉曄替你做的排版,現在還只是草本而已。他
要我拿給你先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他說要你儘量指出來沒關係。還有他說因為現在
只能找到曉苑替你出版,曉苑的老闆說這種東西根本賺不了錢,所以不但一點收益也沒有
,連設計編排都還得自己來。他說如果你能找到更好的出版管道的話.... 」
我整個人愣住了,腦中一片空白,之後社長說的話連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那你自己看一看吧,我要先走囉。」
社長離去之後,剩下我一個人呆立在桌面上的詩稿前。啊,這段期間我都忘了,忘了
自己的詩稿還一直留在偉曄那裡,也忘了自己曾不經意地對他提到,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
是能出版自己的詩集。
那是二十五開銅版紙,厚厚的一疊。油墨的味道,天哪真的是油墨的味道。這是夢吧
我想,放心好了,馬上就會醒來的。可是沒有,那是真的,我最後終於說服自己說那是真
的。我的手指顫抖地翻過一頁又一頁,幻想的平原,擬田園詩,存在麻雀和稻草人之間的
絮語,三月,按照寫作先後次序編排,詩末且附註完成日期。這麼遙不可及的夢想,一顆
我永遠也摘不到的星子,竟由對我來說這麼重要的一個人替我完成了。錯愕,還有驚訝。
他早該忘記我了吧。他早該察覺我這樣不堪的傾慕然後,然後就落荒而逃了吧。他早該沈
醉在愛情的幸福中如同我前日和上週五中午所見,騎腳踏車載著筱娟兩個人挾帶著歡笑聲
自土木系館門口自我眼前這般呼嘯而過,徒留我蕭索一人。哦不我不孤單我有社團活動我
有系上課程要準備我還有這麼多的好朋友。那麼為甚麼我還在哭泣呢,為甚麼我的手顫抖
個不停。為甚麼要開這種玩笑呢,偉曄,我真的幾乎快忘記你了你知道嗎,還差一步,就
差那麼一步, 就可以把你完完全全忘記了你知道嗎....
即使眼淚流乾了之後我仍然呆呆地站立在社辦中,面對一疊詩稿試圖恢復平靜。直到
鈴聲響起,工友拖著鐵栓,檢視是否所有人都已離開以便關閉大樓時,我費勁全身力氣勉
強站起,鎖上了社辦的門然後,離去。
10
我緊緊握著那疊詩稿,搭上了公車,往偉曄家去。
抵達他家門口的時候我看了看錶,十點半了。於是我痴傻地站在屋簷底下,下定決心
等到他回來時向他告白。若是他已經在家中了,那我就站一整晚;如此一來,儘管整晚我
都無法見到他,但是至少,至少明早他出門時我就能見到他了。
天空開始下雨,似乎在為我倆不可能成真的愛情而哀悼。我對上天說,不用你來可憐
我,我自己會承擔往後的一切。頂多是退社,從此不再見到他,讓他的影像隨著時間在我
腦中漸漸消失隱匿。我退了退身子,讓自己不致於淋濕,然而雨越下越大,很快地我落腳
之處便漫起小水窪來。我的鞋子整個濕透了。
巷子裡除了淅瀝瀝的雨聲一片靜謐,連一個行人也沒有。我孤零零地站著,任由雨水
和回憶吞沒了我。我憶起一個月前到他家教他微積分時,他專心地凝視著課本的眼神,咬
著筆桿的模樣;以及之後他終於舉雙手投降,扔給我一把吉它,兩人彈唱著早已唱到爛掉
的伊帕內瑪的少女。他的聲音多麼富有磁性,多麼令人心動。最後我將曲子作了收尾,抬
起頭來發現他用著奇異的眼神凝望著我,說:「你彈吉它的樣子好好看。」我臉頰一陣發
燙,連忙低下頭去不敢正視他。
雨仍下個不停。我低頭再看了看錶,十一點二十分了;我的意志卻絲毫沒有退敗。即
使得等到明天早上,我也會一直等下去。即使要等一星期、一個月、一整年,我也會站在
這裡,一直、一直等下去。
雨水使我打了一個冷顫。我把詩集緊緊地抱在懷中,果真感到溫暖些了。
我繼續陷入回憶。那次系級籃球賽,他穿著紅色的運動衣和短褲和同系的友伴併肩作
戰。那上籃的動作,不經意地撥撩為汗水浸濕的頭髮時的神色,以及當晉元投進一記三分
球時他瞇起一隻眼睛豎起大姆指的帥氣表情.... 我臉上泛起了微笑, 然而眼淚也隨著流
了下來。偉曄,我真的好愛你;我是如此確信,世上再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了,即使是你
的父母亦然,真的....
就在此時,巷口出現了一則身影。我只看一眼就知道:是偉曄,他回來了!
他沒打傘,任由雨淋了一身。我則緊張得近乎昏厥,看著他拖著疲憊的腳步緩緩向我
走來。這時候任何一秒鐘都像一分鐘,一個小時甚至一年那麼長,我感到喉際一陣痙攣,
幾乎不能再呼吸。
終於他站立在我面前,臉上卻沒有任何驚訝的神色,冷冷地說:「是你。」
也許是因為我也渾身濕透了,所以他未能察覺我臉上的淚水。我強自壓下了激動的情
緒,揚起手中的詩集在空中揮了揮,笑著說:「謝謝你。」
他掛上了淡淡的,然而也是疲憊的笑容說:「沒什麼。」
然後我倆無言以對。我低下了頭,默默地凝視他沾滿泥濘的黑色運動鞋,一陣不能自
已的哀愁湧上我心頭,以及,以及我的面容。我再也抑制不了我的悲傷,帶著哭泣的臉質
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作?」
他仍然平靜地看著我說:「因為什麼?不因為什麼。因為你借我筆記,因為你教我彈
吉它 .... 」
我高聲泣訴:「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筆記、吉它值得你這樣做?我說過你什麼都不
懂,你這麼做會叫我永遠忘不掉你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啊?!」我的情緒已經徹底崩
潰,無助地用雙手掩面痛哭失聲。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頭上, 說:「唯仁你聽我說.... 」
我甩開他的手說:「聽你說?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甚麼。我只是想和你維持
朋友的關係罷了,我有信心我做得到。那麼你又在逃避些甚麼呢?」
他握住了我的手,繼續說:「唯仁,你聽我說。我發現我也愛上你了你知道嗎?我那
麼努力控制我自己,不停地告訴自己說,這種愛情根本是錯誤的,這樣的愛情是不會有結
果的,然而我卻完全無法抹去腦中你的影像。我也很痛苦。我這麼久不去詩文社,就是怕
看到你你知道嗎?所以我才會試著去交女朋友,想藉著筱娟來忘記你,可是我發現我做不
到,我實在做不到.... 」
聽了他的話,我漸漸止住了哭泣,卻依舊不敢抬頭正視他。直到我發現自己臉上掛著
的已是慘笑而不是哭泣時,我猛然將頭仰起。然而,然而他已不在我身旁了。
於是我整個人崩潰了,攤在地上,任由雨水和回憶將我的身體浸溼吞沒。我一會兒笑
,一會兒哭,腦中一片空白。
11
搭了計程車返家。也沒將溼了的衣服換下,就直接躺在床上睡了。
等到我恢復意識時,衣服猶半濕半乾,頭痛欲裂。我睜開似有千斤重的眼睛,看看錶
,竟然才六點整。於是想翻身再睡。然而一股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動力卻迫使我起身,進
浴室沐浴梳洗,然後離家前往車站。
雨依舊下著,似乎永遠也不會停了。只是雨勢小了很多,絲絲綿綿的,打在臉上感覺
異常清涼。公車很快來到,我坐上車,整輛車不過只有我一人。路上也沒有什麼車子和行
人,相當順暢,因此很快就到了學校。
因為時間仍早所以幾乎沒有甚麼學生出現,只有一些老公公老婆婆風雨無阻地照常出
現在各個據點,有些練著太極拳,有些就著輕快的音樂翩翩起舞。我望著他們和藹的面容
,不禁打自內心發出微笑。
不自覺地走向了社團大樓三樓,轉個角,就是我待了整整一年的詩文社辦公室。我從
口袋裡掏出了鑰匙開門。門竟然沒鎖。誰這麼不小心,我在心底暗罵,裡面的書和資料可
不要給人偷走了。
進了門之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思考昨晚發生的一切。
突然覺察玻璃墊下多出了一件東西。
一張卡片,裝在信封裡,一半壓在玻璃下一半露在外面。我抽了出來,看到信封上寫
著唯仁兩字。
猶疑了一陣,我方才取出了卡片,攤開一看,唯仁兩字妥妥切切地書寫在左上角,後
面接著一個冒號然後是滿滿一頁的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抄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以及最後一行的偉曄兩字,還有日期,八十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完全無力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幸福。六月二十三日,是昨天了。
我笑笑,眼淚又淌了下來。
忽然間卻覺得有什麼不太對勁。昨天的門是我鎖的,為何今天早上來的時候門卻沒鎖
上?另外我是在社團大樓關閉之際離開,照理說偉曄不可能在昨天晚上再進來把卡片放在
桌上....
也就是說,卡片應該是他昨天寫好的,然後今天早上在我之前他就先進了社團,將卡
片放在桌上。所以,他已先我來到社辦,而現在就在校園裡!!
我瘋狂地衝出了社辦,搜遍了整棟大樓的所有走廊和廁所,找不到他。於是我又衝出
了社團大樓,騎著單車瘋瘋顛顛地到處亂找著,只差沒有沿路叫喊他的名字。雨水模糊了
我的視線。我搜遍了所有他可能會出現的地方,土木系館,化工系館,兩邊門的卻都還是
鎖上的,尚未開放。甚至連筱娟讀的管理學院也去了一趟。騎了一大圈的路下來,我的身
軀疲累不堪,然而精神卻極度亢奮,絲毫不允許自己放慢速度。
終於,我在一百公尺之外的籃球場上看到了他,赤裸著上身,穿著件短褲,反覆地轉
身上籃。
我停下單車緩緩地走近他。他似乎未嘗發覺我的來到,仍然狂野地練習著相同的動作
。我走到欄杆邊坐下,望著他那被雨水和汗水浸溼的頭髮,以及那專注的神情。又想哭了
,真沒用。忽然他在落地時滑了一下,整個人半跌在地上,我噗一聲笑了出來,所有憂鬱
的情緒一掃而空。
他總算注意到我,撇下籃球向我走過來。我站了起身,對著他又哭又笑的。
「收到我的卡片了?」
「嗯。」
「接受我嗎?」他俯身伸出右手,狀似某青年交友電視節目,我笑了出來,然後捧起
他的手輕吻。才剛吻到他便發狂似地緊緊擁住我,將我舉離地面轉個不停,我狂笑叫著你
幹嘛你幹嘛呀,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啊,他笑說我就是不放,看你怎麼辦....
太陽原先隱蔽在層層烏雲之後。此時雨總算停了,太陽探出頭來,染了一地晨間原本
應有的金黃色;而我此刻正陶醉於太陽的光輝,以及愛情的火焰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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