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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鹿物語 1
發信站: 交大資工鳳凰城資訊站 (Tue Oct 17 15:39:51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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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時序的推算,這季節,正值過渡。正午烈日,人們總說是老虎。
城市永遠充滿幾何趣味,高低群聚的建築物,連溫度都一併切割了
。在玻璃和水泥的光影下,仰視充滿角度的天空,形狀雖然不規則,顏
色倒是藍得相當純淨,毫無瑕疵的藍,像燒杯中的硫酸銅溶液。
一切都正常。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分佇四個角落,極效率地控制了車水馬龍,這邊
停,那邊走,一點兒也不錯亂。此處為城市心臟,車聲吵雜,人來人往
,說是喧囂,卻帶著一種屬於都會的、安定流暢的、具透明感的寧靜節
奏。我在紅磚人行道上走著,在馬路施工的醜陋鐵圍牆邊停了下來,等
待下一個燈轉。
一切都控制得宜。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間,尖銳的煞車劃破了秩序。汽車喇叭如蜂鳴般、濃雲似地四
面八方湧起,一瞬間,彷彿空襲警報騷動了。在來不及反應的錯愕空白
中,身邊的那個女人扯開喉嚨驚呼:「一隻鹿!」
一隻鹿?
街心有一隻鹿。牠龐然立於十字正中,阻絕了四方車流,挺拔的雙
犄如樹枝般分叉指向硫酸銅天空。是非常非常大的一匹鹿,因為出現在
應該不會出現的地方,看起來意外地具存在感,小山般站在馬路中央,
向四周莊嚴地審視著,王者孤傲,任憑喇叭聲陣陣催魂恐嚇,亦無動於
衷。
街心有一隻鹿。
牠看到我了,緩緩地,意味深長地朝我的方向走來。路人開始沸騰
:「快快快!打電話到警察局去!」「不對不對!應該打到動物園!」
......鹿可不是老虎,牠不咬人。至少,我認識的這隻鹿不咬人。行人
不是害怕,只是興奮。牠遠遠對我說:「找到你了。」
我楞楞地盯著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裡空氣真差!樹也很少。」鹿轉頭看看四周,批評地皺起眉頭
來:「你怎麼能夠忍受在這種地方生活啊?」
「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我訥訥地幾乎語不成言。
「很久沒有你的消息囉!來瞧瞧看你過得好不好啊。」鹿仍四下打
量著:「離開都市還真是太久了,車子怎麼變這麼多啊?樓也蓋得那麼
高,真是!不怕地震嗎?臺灣地震可不比日本少啊!」簡直像是鄉下老
祖母上城來嘛!嘮叨不已。接下來牠可能要掏出一麻袋自己種的小黃瓜
或青玉米,鄙夷地說超級市場賣的蔬菜都沒有牠種的甜了。真是的!這
種不速之客!鹿還絮絮叨叨地念著:「這馬路挖得亂七八糟,街道也實
在太擁擠了,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地方。你怎麼還能忍受啊?」
「你不應該突然在這裡出現的!」我生氣起來了:「瞧你!你把秩
序都打亂了!」
「秩序打亂一會兒有什麼要緊?」鹿聳聳肩,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反正他們走到下個路口,就會把這個路口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人
類啊,是非常健忘的。」
「但是你還是不該這樣出現的,對我可不公平啊!」我責備牠:「
還有好多事得做呢!待會兒要打工,打完工去圖書館查資料,晚上和朋
友約了去吃晚飯看電影,是一部想看了很久的法國電影哦!餐廳也訂位
了,很棒的一家餐廳呢!晚上回家也還得念書整理筆記呀......」
近處幾部好事的計程車與行人商議著,打算用車陣來圍堵這匹鹿,
他們躡手躡腳慢慢地圍攏過來,圈圈逐漸成形。我嘟噥著:「真是太不
懂事了,也不想想我有我的schedule啊!這樣實在太沒社會常識了,簡
直是沒有警報就空襲一樣,真是亂來!好歹也該先打個電話來通知一聲
嘛......」
鹿凌空躍起,陰影似急雲掠過,優美地在四面的車頂上方畫了一道
虹形的弧。在眾人的驚呼中,牠無聲說:「鹿本來就沒有社會常識。」
牠嘲諷地笑著:「還有,你忘啦?鹿是不會打電話的。」
就這樣,牠又消失了,溶解般地消失在硫酸銅天空裡,留下人群百
思不解的紛紛議論,皺皺眉,聳聳肩,討論再三之後攤開手,表示這真
的是樁無解的奇事。身旁的女人說:「實在是太奇怪了,這件事我一定
一輩子也忘不了!」其他人連忙點頭表示贊同:是啊是啊!然後鳥獸散
各走各路。可是走到下一個路口的時候,他們就把這個路口發生的事全
部忘懷了。不到五分鐘,街道又恢復正常,紅綠燈運作得非常完美,一
種屬於都會的、透明的、安定人心的寧靜節奏。
「鹿還是很聰明的。」我邊走邊想:「人類果然很健忘啊!」
推開厚重的木門,雕花的門把有點�蛂A但是老闆一點兒也沒有想修
的意思。門簷上垂掛的銅鈴叮噹作響,「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吧臺方向傳來服務生此起彼落的招呼聲,吉他旋律和著鼻音沈重的歌聲
,隨著煙味的護送一路流洩到外頭去了。
「小棄你來啦?」繫著黑色領結的短髮女孩笑著說:「今天來得好
早,還有一點時間吧?」
「麻煩給我一杯水,不加冰塊。」我笑著卸下肩上的吉他,坐上吧
臺前的高椅。
這是一家民歌西餐廳,小小暗暗的,刻意營造的某種缺乏創意的氣
氛,賣些談不上手藝的鐵板牛排和飲料。這類民謠屋星星點點,隨意散
落在城市的角落,最低消費一百元,可以殺掉一午時間。
「今天要唱些什麼?」短髮女孩笑吟吟遞來一杯水。
「隨便唱唱。」
我們這些吟遊者,連詩人都談不上。這年頭,說書人根本無處生存
。我們只需練點簡單指法,賣幾首排行榜流行歌,連自己找的和絃與曲
調不搭也無所謂,反正鮮有客人會計較,都是廉價的消費。我打賭一個
月過去,再提起這些歌名,人人都會茫然問:「有過這首歌啊?」關於
音樂的朝生暮死,我才懶得管那麼多,不過是大學生打打工賺點錢。當
然其中不乏有心人,比如說,現在在臺上這位,會勤練琴技,吊嗓子,
四處遊走趕場,閒時還會練習作詞譜曲,等待演藝界大門哪天為他開啟
,真是好大的志氣。
我有兩份工作,除了在此駐唱,每週還固定某幾個夜晚,到某個酒
吧當 Bartender 。 那並不是一個太正經的酒吧,不過我無所謂,而且
說實話,食色男女,比民謠屋中這些眼神呆滯的高中生有趣多了。對一
個在法律上來說絕對構成成年要素的大學生而言,這樣的打工也不是新
鮮事了。那些地層下宛若浮世繪的、飄滿脂粉香味與人肉體臭的流麗風
情,就某種意義層面來看,反而比大學校園還能給我安定感。不過話說
回來,我還是很喜歡上課,所以我不太蹺課,作業也都乖乖地按時完成
。喜歡到學校去,去圖書館也好,在樹蔭掩映的草坪下閒晃也好,總之
,學校就是我這個年紀的人該去的地方,在單純的校園中,似乎遍地都
開滿陽光花朵,當真是,一條日光大道。單純青年和妙齡少女挽著書本
穿梭而過,露齒微笑。在這樣的空間裡,人也會淨化般地,在頭上身上
抽出純淨的,日之芽苗。
我非常非常喜歡陽光,需要陽光。特別是那種溫暖的、含蓄熱情的
、像梅花鹿背上斑紋那種澤色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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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鹿物語 2
發信站: 交大資工鳳凰城資訊站 (Tue Oct 17 15:40:33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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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這端是瓦斯熱水器,貼牆置著洗衣機。洗衣機的排水管通過壁
上鑿穿的洞口,一路暢快地將富含泡沫的濁水送入牆外廢水管。這一定
像場冒險旅行吧!我想。當水分子興奮地湧入牆外貼壁而垂直的壓克力
灰管時,簡直像愛麗絲夢遊般墮落仙境入口般,一路痛快地重力加速度
,跌落下水道錯縱複雜的神妙迷宮。也許這樣一直墮下去的話,會穿過
地球的中心,到達「倒足世界」。那裡的人都頭下腳上,操法語。如果
要向他們打招呼的話,你得先學會倒立說: Bonjour 。
晾衣架掛滿絲襪。軟軟的絲襪輕飄飄的,像吊死屍體風乾後失去重
量實感那樣輕飄飄的,異樣的美感。日落紫、雪花白、吊鐘紅、金雀黃
、橄欖綠、水墨黑。漂亮的女孩總是迷戀色彩,我的妹妹非常非常喜歡
絲襪。
不用唱歌不用調酒,不上課也不唸書的時候,我總會先煮杯濃濃的
錫蘭奶茶,然後,開始洗濯家中成堆的衣服。在晴朗的日子洗衣服是一
件令人愉快的事,天氣壞時,洗衣服也不算太糟糕。
「你開口閉口總是天氣。」哥哥一回說:「一定是因為出生的時候
,賜福的小仙人送了一大包裹的天氣給你。」
「是啊!那一大包還挺重的,重得那小仙人一路飛一路哭哪!我跟
在他後頭瞧得可一清二楚的。」妹妹接腔,我們都笑了。
誠然,我一直很容易受天氣影響,簡直到了醒著就得看天氣臉色任
其擺佈的地步。小時候,只要醒來發現窗外陰沈沈的,就得趴在枕頭上
偷偷先哭一場,接下來一整天,一定會抑鬱到谷底。因為這個原因,我
一直喜歡夜晚勝於白天,夜晚至少比較看不出天氣的好壞。不過,也沒
這麼簡單,因為天氣這東西,並不是閉上眼睛就看不見,它簡直是活生
生的某種包圍住你的,無以名之的生物,強迫你用全身的感官去接受它
,因此,夜晚僅僅是在某種程度上減輕它對視覺的侵略罷了。我不知道
是不是有種心理疾病叫做「天氣憂鬱症」,四周的人們一向都不覺得這
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我的父母也從來沒有把兒子送去心理治療之類的
想法,所以客觀說來,我對天氣的神經質應該還在正常界限之內吧。
我一件一件將哥哥的衣物丟進洗衣機。哥哥的衣服,即使泛著汗酸
體味,仍然是令人愉快的氣息。他只穿卡文克萊的灰色比基尼內褲。夏
天的時候,他喜歡麻質的短褲,因為,他非常了解幾近及膝的素色麻料
短褲,和他壯碩毛茸的長腿搭配起來能產生多棒的效果。他在大學裡當
助教,我知道,他系上的學妹十個當中有八個,會用假裝沒看到,但暗
中欣賞的眼光,打量他運動員的、修長而裸露的小腿。
啜口已然冷去的奶茶,奶腥濃濃地竄了上來。我一件一件將漾滿椰
絲香氣的乾淨衣物吊上晾衣架。屋內,富蘭索瓦與德布西正繾綣交歡。
我套了件妹妹的牛仔短褲和雪白短襪去上工。阿彤笑著打量我:「
今天又該洩洪啦?」我也笑了。
想找人上床時,我就穿上牛仔短褲,這對我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儀式
。我有很多條牛仔短褲,不過最喜歡的卻是妹妹的這件,洗得泛白、無
繡無鑲、簡簡單單一條短褲,褲腳有美麗的鬚鬚。妹妹的身材和我差不
多,不是我長得矮,實在是她太高了。有時候會疑惑,擁有一個身材輪
廓都相仿,但怎麼看都確實比自己漂亮很多倍的雙胞胎妹妹,到底算不
算是一種不幸。極相似的臉孔,因為性別不同產生的視覺落差效果,著
實是件奇妙而值得深思的論題。不過儘管如此,我和妹妹的交情還不惡
,雖然不到傳說中那種心靈相互感應的程度,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借條
牛仔褲是毫無問題的。
在吧臺裡頭,阿彤一向比我耀眼許多,即使穿了牛仔短褲也一樣,
不過這無妨,因為典型不同。阿彤的雙眼總是黑黑亮亮的,自瞳中迸射
著礦物性光澤,非常神奇的魅力。我和他交情談不上特別好,但是一道
上過兩次床,當時沒有幾個女客,但是阿彤非常想做愛,我也想,於是
,在打烊後的酒吧中喝掉兩瓶可樂娜後一塊回家。他的身體很棒,舌頭
的技巧也沒話說,精力充沛得無可挑剔。
蓄著江口洋介長髮的玳瑁眼鏡男孩請我抽了一根Davidoff,替長髮
淡妝的漂亮女郎調了杯色澤瑰豔的Tequila Sunrise,最後,我和抹了
髮油的陌生男人回家。他坐在牆柱旁抽著煙等我把所有的玻璃杯洗完,
我們靜靜地,一前一後走下樓梯,已經到了會夜涼的季節,我把雙手插
入藍色僧侶帽外套的口袋裡。
男人的髮油並不令人討厭,嗅得出是很高級的香味,而且抿得一絲
不茍。做愛之前,也很紳士地先沖了澡。雖然有點肚子,不過我一向不
厭惡這種年齡的象徵。總之,我並不了解自己為什麼不想待在他的床上
過夜。他很週到地說要開車送我回家,這年頭,這種負責任的體貼男人
非常值得致上最崇高的敬意,不過我還是拒絕了。雖然完事之後有點累
,不過我想,在深夜裡的都市街道散散步,應該也不壞。
沖過熱水的身體在屋外的空氣中很舒適,今天,天氣很好。毛細孔
彷彿全然綻開的花蕊,微倦快意。走著走著,裸著的雙腿開始寒了,我
小跑步起來。
街心無車。鹿,遠遠地站在街的那一頭。
我停下腳步,凝視著前方深淵般的陰影,冷顫。舌根開始湧出泉水
般的唾液,是黃芥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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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鹿物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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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的陰莖很短,但是很粗,勃起時也很硬。他喜歡在陰莖上
塗抹各式各樣的東西,鮮奶油、草莓醬、優酪乳、白蘭地、蜂蜜、起士
粉、黃芥末。稀疏的陰毛顫慄地喘息,射精時,我的口腔已經麻痺得只
殘餘芥末的腥酸氣味。
我在他的公寓裡待了不知幾日,華麗而不透光的窗簾一直固著般從
未拉開過,彷彿不是布料,是石膏彫刻出來的。窗簾底下,想必是厚達
數寸的強化玻璃吧!因為外面的街聲與氣息一點兒也透不進來。常識上
說來,時間一向都是流動著的,但是一踏進這個屋子,彷彿遇到水壩般
突然被攔截下來,停在那邊蓄留著,而既然如此,牆上的咕咕鐘就不再
是控制者,僅是一種抽象的象徵了。至少,對我是如此。
男人在我的頸子中珍而藏之地套了一個皮質項圈,項圈上浮飾的裸
體銅雕栩栩如生,優雅而淫蕩。他喜不自勝地、全身上下自各種不同角
度打量我赤裸的軀體,伸出舌頭來,膜拜地舔舐我胸膛小小的乳尖,抹
滿髮油的頭埋進我的胯間,搓揉著,把耳朵貼在上面,顫抖諦聽。他說
:「你不懂,在你這個年紀不會懂的,生命在這裡頭啊!像蘋果花苞在
冷空氣中爆裂一般的聲音。」他吸吮著舔舐著囓咬著親吻著愛撫著逗弄
著擰捏著我的下半身,於是,我的身體如煮得通紅的蝦般弓屈起來,在
心臟幾至麻痺的時刻,生命由頂點潑濺開來。
我沈沈睡去,深陷在他肉垮垮的懷抱裡。鬧鐘偶而響起,通常壁鐘
的針會指向特定某一格。於是他抿上髮油,有高級香味的那一種,穿上
腰身極大的西裝褲,披上灰色的難看的外套,提著黑色公事包出門。通
常,我半睜惺忪睡眼,看著這一系列週期性發生的動作完成,然後,聽
到關門喀的那聲上鎖的聲音時,我就會彷彿被暗示一樣,再度深深陷入
睡眠裡。
男人寫得一手雋逸粉筆字,同時還有一招拿手絕活,看也不看書本
就可順手在黑板上畫出隨便哪一國或哪一省的地圖,用藍筆勾出河川,
黃筆鋪砌山嶺,紅筆構築鐵道,綠筆標示重要城市。我敢打賭,就算多
事地把印刷地圖拿來等比放大之後比對,也鐵定分毫不差。我親眼見識
過他這手本領,那是多年前高中時代的事了,某天他到班上來代課,僅
僅兩個小時,所以我想,男人應該不知道,在我和他毫不相干的歷史中
,曾經還有過「師生」這種神聖的交集。
我在黑暗最容易聚集的地方遇見他,是個很寂寞的陰天。我很清楚
像他這樣的男人,在這樣的年紀,以這樣的外型,已經很難再搭上什麼
人,尤其是像蘋果花苞般冷冷爆裂的、年輕的少年。我一眼就認出他是
誰,沒有拒絕他試探著伸過來的手。我說過,我不討厭髮油,那是很高
級的香味。我也不討厭肉垮垮的肚子和上了年紀的下巴。
我隨著他一前一後走著,回到他單身漢的小公寓。雖然小,但是
很高級。開到極致的豔麗葵百合,簡直像女人濡濕的性器般吐出淫蕩
的絕美香氣,與屋內彷彿靈堂般停滯凝固的陳舊氣息混合之後,形成
相當獨特的氛團。該怎麼形容呢?或許,就像天堂與地獄的臨界,生
與死的輻射在此都如此旺盛,然而,卻又奇妙地維持著一種相當平衡
的穩定性。
石膏窗簾與看不見的強化玻璃把外界生硬地隔開了,連空氣都是經
過空調機過濾之後,以一種察覺不到的舒緩步調送進來。這裡,沒有天
氣。
這裡沒有天氣,我一進來就察覺到了,於是,我心安理得地沈睡,
連夢都不作的那種昏睡法。假如有人推開門來,呈現在他面前的,定是
一幅連呼吸都凝固了的靜畫。我從來不知人可以這樣睡,睡得這麼多,
這麼久,這麼單純,就只有睡眠而已。連夢都不會出現的睡眠。心跳當
然會在一段時間之後漸漸加速,體溫也會稍微回昇,或許是因為飢餓,
或許是排泄感的壓迫,或許不為什麼,只是生物單純的「甦醒」的本能
。剛開始,我還習慣性地在醒來時,瞄一下牆上的鐘,一旦領悟那些人
為的刻度在此不具意義之後,就連固定一個小時跳出來啼一次的咕咕鳥
也遺忘了。
就這樣睡眠、發呆、偶而進食、沐浴、上廁所,週而復始。當時是
否仍有思考存在,已經不復記憶。我的頸上掛著皮質的、有裸體銅雕的
淫蕩項圈,項圈上一條長長細細晶光閃耀的鐵鍊繞過床腳,用一個很美
麗的銀鎖扣住了。鐵鍊很長,我可以裸身自由移動於浴室、廚房與床舖
之間的設定路線,畢竟這是一個非常小的單身漢公寓。
我是這男人豢養的一條美麗的狗。
男人非常喜歡我,像喜歡一隻可愛的狗般寵愛我。通常,停滯的感
官會在聽到男人開鎖喀啦的那一聲響起時,接收到暗示般,全部復活。
男人推開門的那一刻,堆積一日疲倦的、油膩膩的臉,總會如同黎明般
泛出晨曦的朝氣來。因為他知道,在他小小的、精緻的、充滿死之寧靜
與生之騷動的房間裡,用美麗的鐵鍊銬了一匹年輕健壯的、容易發情的
小獸。
在這座宛如阿拉伯密殿的房屋裡,棕色的奴隸跪著舔淨主子腳趾間
的沙,翹起結實的臀,讓主子自後面如馬匹交媾般地操著。主子解開男
人驕傲的纏頭布,繞過奴隸光滑的頸項,在高潮來臨前死命地勒緊,勒
得一抹鮮血自奴隸狂喜的唇角流淌下來。主子說:「瞧這裡,喏!就是
這個洞口,這個小小的深不見底的洞口,直通恣樂的聖域,好個奇妙的
所在哪!生命的種子與渣籽都在此湧現,真是上帝的恩典啊!來!爬上
祭壇來!我命令你用唇舌的血沫來祭祀祂!」主子控制祈禱的行進,在
過程中,銷魂地、無比歡樂地震顫起來。然而,在奇蹟降臨的那一刻,
神人易位,肥胖的主子涕淚縱橫,謙卑地將乳白精液一滴不剩地全部奉
獻出來,驟雨般溫熱,澆灌在枯乾大地。霎時,沙漠豐富起來,仙人掌
的荊棘銳處綻放出五彩繽紛的狂野花朵。
某個晚上,男人高舉過頂地將我雙手用皮帶綑住,將脫下的內褲塞
在我的口中,砸雞蛋似地般將我擲在綿軟沙發上,用抱枕墊高我的臀,
正面戮刺。這次,男人不尋常地興奮,眼中射出強壯的、屬於自己的光
,這抹光,不再是向我的軀體借來的了。我在未曾經歷的快感中,仰視
他重甸甸的身體,恐懼著等待未知的命運。男人的唾液自嘴角滴下,落
到我蒼白的胸膛,鬆垮的乳頭緊隨著油顫顫的肚子節奏晃動。他太興奮
了,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興奮得雙下巴的脂肪都縮緊了。他用唾液摩
擦我堅挺的乳尖,搓至火燒般的熱,泛出處子的玫瑰紅,在高潮來臨前
一刻,他,用一個亮得刺眼的銀環,刺穿我的左胸。
我在劇痛的顛峰跌落至毫無知覺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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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車站裡冷冷清清沒有幾個人。我望
望售票口上方汙穢的站牌,隨意挑個沒聽過的地名,掏出幾枚硬幣為自
己買張票。
公車駛出市區,開始加速,窗外景物如過往的日子一樣沙沙沙地消
失了。在不知名的山路上,轉彎完全不減速,匡噹匡噹顛簸著,車身隨
時會解體。烏沈沈的雲重重壓下來,這世界,怕黑暗已經成形了。
玻璃上映著我瘦削的臉龐,濛濛地蓋了一層灰塵。這輪廓,這五官
,莫名得彷彿不識。我在時間的壩底沈睡了多久?一旦揭開密室的禁門
,嘩啦啦啦,光陰倏地流逝。依稀記得,遙遠記憶中,是初理的短髮。
現在,窗上的眼睛已經被額際長髮覆住一半,鬢邊,也長出稀疏的毛腳
了。
凝視自己的雙眼,大小並不一樣,仔細觀察,是眼皮的緣故。我的
右眼是形狀挺美的、薄薄一片像貝殼般光澤的單眼皮。但是,覆在瀏海
下的左眼,卻是森林中的一泓深潭,深不可測,連上頭懸掛如虹的睫彎
,都帶著一絲夢魅的妖異。這究竟暗示著什麼?是我體內各據一方的、
光明與黑暗的表徵嗎?或者,隱隱中,它在嘲弄著、預言著我徘徊於陽
光邊緣的宿命?看著看著,冷汗蜿蜒爬了一身,恐懼自胃袋湧了上來,
掐住我的喉頭。我嚇得趕緊將瀏海往左邊死命地撥,不能讓人看到這隻
邪惡的雙眼皮!「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我慌亂地焦急地思索著:「
下車後,得想個辦法把這隻左眼給蓋起來。」
我坐正身子,把藍色的僧侶帽外套向前拉攏,雙手置於裸露的膝蓋
,端坐著,故作鎮定。牽動肢體時,左胸狠狠刺痛起來。我十分擔心,
非常非常擔心,因為我的T恤是這般貼身,清清楚楚浮現出環狀輪廓。
我,一顆一顆由上往下地,將鈕扣扣了起來。
自暈厥中醒來,男人已經不在。這次我異常清醒,野獸般敏感,警
覺著有一絲詭異的不同,那東西是流體,它不知怎樣地潛伏進來了。那
是什麼?「那是什麼?」我無聲自問,緊張得心跳加速了。不是牆壁上
的咕咕鐘,我費力辨識鐘面上的羅馬花紋,好一會兒,數字與意義浮現
出來了,十點三十七分。「不對!不是時間,我知道得很清楚!」到底
是什麼?我拖著鐵鍊四處攀爬伏嗅著,徬徨地害怕地張望,視線落在華
麗的厚窗簾,今天,它看起來真像布料。我伸出顫抖的手,猛地向兩旁
拉開,天光嘶嘶吐著血信,竄了進來。
果然,是天氣。
我頹然坐倒在波斯地毯上,虛脫而悲傷。自床頭櫃中翻出雕成鬼面
的鑰匙,解開頸上的環扣,它以輕快流暢的姿態墜落在我的腳邊,著地
無聲,聲音被吞噬了。我穿上自踏入這密室後便未碰觸過的衣物,胸口
一抹蚯蚓狀的褐色血跡,小心翼翼,不去碰痛傷口。
推開門,頭也不回,走了。自此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那個畫了一手
好地圖的男人。
「少年仔!落車囉!」公車司機嚼著檳榔不耐煩地喚著。自沈思
中驚醒,車上僅剩我一個乘客了,急忙道謝,逃離記憶般下車。
這是個荒涼的山間聚落,能不能算是聚落,都還是個問題。我把手
插在口袋裡,瞇起眼來打量四周。後頭是溪谷,溪谷的那邊還有山。前
方,層層疊疊數不清有幾重,也是山,到處都是山。山嶺宛如階梯般,
向烏雲聚處登去,昔日那種伏在枕上,哭泣來襲之前的感覺悄悄掩了上
來。這是哪裡?上車前匆匆瞄過一眼的地名,早就忘到爪哇國去了。我
想:公車上總會註明來去源頭吧!沒有。居然一清二白,車身上完全找
不到任何有說明意義的文字或圖形。起站、迄站、公車號碼、車牌,都
沒有。甚至,連「某某客運公司」之類的字眼,也沒有。真是荒謬!我
到底是怎麼搭上這班車的啊?
真是靜啊!這個地方。
有點渴,公車對面有家小店,我買了一罐可口可樂。白髮稀疏的老
者伸出雞爪般的掌子,接過硬幣,一路打著抖兒塞入褲袋裡。這裡完全
看不到其他人,連公車司機都不曉得消失到哪裡去了。我用生硬的臺語
問:「阿伯,借問一下,這是哪裡?」
老人疑惑地側著頭,以一種怪不自然的角度瞄了我一眼,想了很久
,然後轉頭朝屋後黑漆漆的門內大喊:「喂!這裡是哪裡?」
沒有回答。
老人緩緩把頭轉過來,慢條斯理說:「這裡沒有名字啦!」
「沒有名字?」我楞住了,呆呆的。
「還要買啥東西?」老人不耐煩地問。
「沒有了。」我囁嚅著,轉身出門,突然間靈光一閃,想起一件很
重要的事。我回頭問:「對了!阿伯,你們這邊有沒有賣眼罩?」我用
手勢比劃著:「蓋住眼睛那種,獨眼龍眼罩。」
「眼罩?」老人疑惑地喃喃自語:「眼罩?」
「對!眼罩......」我說。
「沒聽過這種東西...... 」老人想了一會兒, 不知為何突然發火
了:「我們這邊沒有這種不正經的東西!你到底要幹啥?去去去!不買
東西就趕快給我出去!」
真是個非常不親切的怪老頭啊!我想著,重新回到馬路旁,公車依
舊停在小店對面的空地上,那是一塊光禿禿的很尋常的空地。
但是,這個地方實在靜極了,靜得真不尋常,靜得令人懷疑馬路存
在的必要性。事實上,連這條馬路都有點怪異,並不是說馬路本身有什
麼不對,它是柏油鋪成的路面,鋪得很好很平整,中間的分隔線也畫得
很清晰,還一段一段鑲了夜間會反光的小圓盤,可以說想得很週到,因
為這一帶並沒有路燈。奇怪的感覺是來自左右突出的兩座山,此處大約
是個山凹,右邊是來時路,左邊,不知通往何處。兩個方向都被突出的
山稜截斷了。照理來說,即使視線被山給擋了下來,根據邏輯,山的背
後應該確定還是有路存在,連想都不用想,根本就無需懷疑嘛!然而,
不知為何,直覺硬生生地告訴我,山的後面根本是絕壁。「不要被那個
看起來像是轉了個彎的馬路騙了唷!其實,那根本是個逼真的陷阱哪!
如果你上當了,就會像跳水一樣咚地跌進很深很深的山谷哦!」腦中彷
彿有人這樣對我說。我搖搖頭,實在是太荒謬了:「就算往左去是懸崖
好了,我可是明明白白從右邊這條路來的喔!」可是坦白說,右邊是斷
崖的感覺居然比左邊還要強烈,強烈到我都糊塗了。
「管他的!反正有公車。」公車一時之間好像還沒有要開的意思,
這種荒涼的地方,班次少是很正常的吧。我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莫名
其妙地跑到這樣一個地方,真的毫無理由。「算了吧!票是你自己買的
,自己放逐自己,既來之,則安之。」左胸又針刺般地痛了起來,我決
定趕快做些什麼事來驅逐隨時會湧現的思考和回憶。
做些什麼好呢?這裡不可能有電動玩具。或許,我可以往右邊來路
走,去確定一下那一頭到底是不是懸崖。我沿著馬路慢慢踱,在看得見
的範圍內,路旁只有四棟破破舊舊的平房,包括怪老頭的小店。馬路靠
溪谷這面,沿路長了許多雪白芒草,芒草比人還高。我走了一段時間,
感覺上有二十多分鐘,但是遠遠地還是可以看到公車停放的空地與怪老
頭的小店,離山稜轉彎處也還有好長的距離,這實在是怪透了!剛剛明
明覺得這只是個小小的山凹呀!如果沒有記錯,依據目測,根本只要五
分鐘就可以走到山坡突出的那一點。
我在路邊的大石坐下,有點迷惘。
休息了一會兒,決定回頭,不想追究山的背後是谷還是路了。又走
了二十多分鐘,開始氣喘,在密室禁閉可能很久了,體力很虛弱。怪老
頭還坐在小店裡,呼嚕呼嚕地抽著長壽煙。我決定向他打聽公車離開的
時間,怪老頭翻起白眼:「要買啥?」
我趕緊掏出錢來,買了一袋蘋果麵包。
「阿伯,借問公車幾時會開?」我卑躬屈膝好禮貌地問著,怪老頭
斜睨了我一眼,自顧自地繼續抽煙,瞇著魚尾眼,無比香甜的樣子,直
到一根煙抽完,把煙頭往地上一丟。「不知道。」
「啊?」我又楞住了。
怪老頭瞪著我說:「要開的時候就會開,不開的時候就不開,有什
麼好問的?」
「可是......」
「你還要買什麼東西?」怪老頭非常、非常、非常不耐煩地,簡直
是咆嘯了。於是,我又回到馬路旁。這實在是個非常非常安靜,也非常
非常不友善的地方啊!我開始想,怪老頭幹嘛那麼不客氣?莫非,是我
左眼的雙眼皮在作祟?
整整一個小時了吧?來到這個沒有名字的地方。朝天空望去,烏雲
黑壓壓地透著暗淡天光,分辨不出時間,從正午十二點到下午六點都有
可能。「真是悲慘啊!」我想著,又是一個時間失去意義的空間。
得找點事情來做做。雖然可以坐在路旁發發呆,可是我明白此刻不
行。卸下項圈,好像連發呆的能力都喪失了。我得找點事做,分散注意
力,以免再度想起我的雙眼皮,以及胸口愈來愈明顯的痛覺。
小店左首約三十公尺處,樹林匯聚的地方,隱約有個木牌,是什麼
呢?我好奇走過去,上面寫著:「登山口由此去」。樹林茂密地護住一
條彎曲山徑,深不見底,看起來不是很陡,路也不難走的樣子。「是通
往哪座山的登山口啊?」我突然想起哥哥,哥哥一定知道吧!他非常健
壯,是登山社的資深社員,想必經常由許多這樣小小的登山口進入山的
深處吧!可是,這到底是通往哪座山呢?我捏著那袋乾麵包無所謂地走
進去。登山需要裝備,可是我只是隨便看看。
樹林裡很多藤蔓羊齒,筆筒樹恣意生長。路並不難走,坡度也不是
很陡,而且沒有岔路。雖然濕氣很重,但是空氣很新鮮,天氣在樹林外
頭很囂張,但是在海洋般的森林裡面,波動變得相當平穩。好安靜哪!
連鳥都沈睡了。只有遠近不知名的蟲鳴,唧唧唧唧地以一種固定的頻率
振動著,益發凸顯山林的死寂。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並未專心測量時間
,這裡,也沒有天氣,心情變得相當平靜,一隻長尾蜥蜴,自我皮靴旁
無聲無息溜過。
走著走著,濕氣更重了,清涼地潤澤我的長髮,連鼻尖都凝結成露
珠了。不是霧,霧是乳白色的,我的四周非常清晰,彷彿步行於水中,
變成一條森林中的魚。好愉快!水底沒有時間,沒有天氣,我暢快地呼
吸,張開嘴來飲取水分子之間稀薄的氧,氧的香氣如蘭如麝,連牙齒都
幸福地泛出光澤了。正當我徜徉穿梭於濃密樹藻之際,驀然間,山區暴
雷,樹海騷動了起來,在我頭頂掀舞濤濤巨浪。事出突然,在無預警的
狀況下,大雨穿林打葉地驟落,這次可真的是水了!我狼狽回頭快步下
山,黃土小路泥濘著,步步惡作劇地扯住我的鞋,它們笑喊著:「別走
嘛!別走嘛!留下來陪我們!」我的髮被雨水玩弄編織著,一條一條黏
在眼睛上,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了,光線迅速黯淡,連雙手都僅剩輪廓
,然而,全然濕透的胸膛,卻異樣地在左邊泛出一圈環狀的綠光。我真
的嚇壞了,緊張透了,前方出現一條岔路,該走左邊還是右邊?......
岔路?
這不對!上山來時,明明沒有岔路啊!
寒意颼颼當頭罩下,不是雨的緣故。我赤裸的雙腿劇烈地抖了起來
,怎麼會抖成這樣?怎麼可能抖成這樣?
黑暗中,貓頭鷹開始歡唱,瘋狂的雨林嘉年華。濃香自周圍樹木滲
了出來,自樹皮樹葉樹根像水蛇一般扭動著滲出來,濃得令人作嘔。路
旁的燈籠草奇異地點亮了,白色的花順著風的方向一盞接一盞泛出青色
的幽異的微光,朝森林最妖魅的深處飄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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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鹿物語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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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哪裡?」我問。
「這裡是地圖的邊緣。」鹿說。
「是你帶我到這兒來的?」
「是你自己走來的。」
「這麼說,時間倒流了?」
「時間永遠不會倒流的。」鹿笑了:「是記憶。」
我在乾草堆中醒來,空氣乾燥而芬芳。這個小木屋裡有我久違的、
熟悉的情境。松木在火燄中劈啪作響,壁爐上的鐵架垂掛著的黑壺咕嚕
咕嚕冒著沸騰的蒸氣。鹿跪坐在爐邊熱心說:「難得又是這樣的風雨,
趕快過來喝杯熱呼呼的茶吧。」
不但有茶,還有蛋糕呢!是可口的黑森林蛋糕。琥珀色的茶汁冒著
薄荷與苔蘚的香氣,陶杯有點燙手,可是捧在掌間,連腳趾頭都溫暖起
來了。窗格外頭是一片霧濛濛的漆黑,在這樣的時刻,最好不要推門出
去,因為雨夜裡會有喜歡惡作劇的小妖精,它們喜歡捉弄落單的旅人,
把他一路帶到地圖疆界之外,沒有名字的地方。
偎在草堆中,衣服被火燄烘得柔軟而溫暖,纖維在胸膛上輕輕摩擦
著,很舒適的觸感,我的胸膛沒有痛楚,沒有傷口。沒有雨水或泥土的
痕跡,裸著的膝蓋也是這樣乾乾淨淨的。
「你知道嗎?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來,我一直在思索著關於天氣的種
種。」我說。
「找到答案了嗎?」
「很難講。」我皺起眉頭來:「有時候,突然以為完全懂了,所有
的癥結都貫通了,就像人家形容的『頓悟』的那種感覺,真是愉快啊!
這種感覺。可是才放鬆下來沒多久,就發現又上當了,根本不是那麼一
回事,總是清楚地意識到,還有些什麼存在著,在前方,在背後。那些
東西,也算不上是敵意,可是就那樣冷冷淡淡的直盯著自己瞧。」
「這種事本來就是這樣的。」鹿安慰我:「其實,像天氣這樣非常
根本性的問題,原本就求解不易。許多人花了一輩子研究它,追尋著看
不見的答案,終究還是兩手空空的,迷惑而遺憾地躺進棺木,連一次『
頓悟』的體驗都沒有呢!」
「可是,」我說:「我所經驗過的『頓悟』其實並不是真正在意義
上可以稱為『頓悟』的東西啊!總是在自以為完全領悟天氣的本質之後
,馬上又發現新的難題。也曾想過,這樣就算了,就別再管它了,可是
沒那麼容易,這對我來說是生死攸關的東西啊。我雖然沒那麼怕死,可
是還是覺得活著比較好。」
「已經不錯了啦!」鹿說:「別忘了,你所面對的天氣,並不是靜
止的,它是活生生的、充滿變化的動體啊。表面上好像是循環著,可是
哪天突然又會令人驚訝地岔了出去,誰也料不到。無論是人還是鹿,都
沒有辦法百分之百掌控它的。」
「我知道,只是覺得不甘心。」我嘆了口氣。
「別這般性急!」鹿婉言相勸:「你該想想看,關於天氣的探險,
你已經走了不少路啦!而且再怎麼說,你還年輕呢!」牠笑了:「記得
上次坐在這裡的你嗎?比起現在可真算是無能得很哪!窗外一變天,馬
上淚汪汪地開始啜泣。」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鹿說:「再多喝點茶吧。」我又斟了一杯。
「其實你知道,我並不害怕黑暗。」我凝視著窗外無底的墨色深淵
:「我也不害怕雷雨,我是在暴風雨的黑夜中走到這裡來的。黑暗並不
可怕,沉淪也不可怕。我怕的是天色交替的灰色地帶,那是一種不斷墜
落的、持續的無助感,是『墮落』的那種慢慢窒息的過程,讓我怕極了
。」我望著火燄溫柔的舞蹈:「真的怕死了。現在雖然不哭了,可是還
是怕啊!怕一輩子都會流浪在陽光與黑夜的邊緣,明明知道隨便向左或
向右跨一步,就是歸宿,可是不管哪一邊都怎麼樣也踏不出去。」
鹿沈默了很久很久,牠說:「在這裡不能欺騙,即使是善意。所以
,我也不能用虛偽的、無意義的安慰來敷衍你。如果事情真的如你所恐
懼的一樣發生了,那只能說是宿命。」牠說:「無論是人或是鹿,在偉
大的天氣面前,都僅是渺小的存在。當然你可以想辦法做很多很多事,
讓自己盡量處於愉快的狀態,不過,終究改變不了天氣。」
雨聲淅瀝瀝地落在窗簷板棚上。這小屋,像無邊沼澤中一片落葉
似的孤島,水萍般幽幽飄盪,隨時會沉地,靜靜,飄盪。
「那麼,現在還寫詩嗎?」鹿打破沈默。
「不寫了。」我羞赧地笑了:「寫詩是件太自殘的事。」我頷首沈
思:「詩,是一種既美麗又邪惡的東西啊!像是一片一片地把身上的鱗
片剝下來,每一片都記載著經歷過的真實,又痛又辛苦,對健康的傷害
實在太大了,就算對讀詩的人來說,也著實是件恐怖的事。有時候,你
自以為高高地飛翔在雲端,然而,在不知不覺中,卻重重摔成一地塵埃
。我寧可將時間省下來,拿去兌換金錢。」
「哦?匯率怎麼算?」
「這就不一定囉!跟經濟景氣有關,跟個人意願也有關。」我笑著
說:「有時候,交換的是身體,時間是贈品。」一回,酒吧中遇見的某
個強悍女郎,硬是要付錢。她說:「我就是想知道花錢買男人是什麼滋
味!」所以說,我是賣過身體的人哪!我問:「你對出售身體有什麼意
見?」
「我對兩相情願的交易活動沒有意見,我想知道的是你近來的文學
行為呀!」鹿笑著說:「不寫詩,那你怎麼與人溝通?」
「用散文哪!」我說:「直述句。偶而捏造些虛構的小說,也會有
出乎意料的效果喔!作為溝通的工具,這些已經綽綽有餘啦!懶得囉唆
的時候,我就寫日記,關鍵字記載法,連句型都不需要,方便極了。」
「那麼,當真就不再寫詩啦?」
「原則上,詩對我而言,是最後的救贖。」我嚴肅起來:「你知道
的,如果,有一個人挨過來,和你相對著,或狂暴或溫柔,互相撕扯掉
彼此身體的鱗片,那就毫無辦法了,非得在赤裸裸片甲不留的肉身上繪
滿光彩的詩句不可,要不,生命的汁液就會血淋淋地流失掉。你知道,
這是非常危險的事,簡直和天氣一樣生死攸關,所以,所以...... 」
「所以怎麼樣?」
「那非得是個出生在陽光中的人不可。這樣的人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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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是無邊沼澤中的一葉浮萍,幽幽飄盪,隨時會沉地,靜靜飄盪
。日夜讓渡時,山尖那方天空會浮出蛇腹白。推開窗,乳色的風流入屋
裡,布袋蓮沿著水島聚成晨霧。霧間風景,稀疏枯木似幽靈,遠近錯落
。野生水芹扭曲著掙出水面,葉尖上的露珠顫危危跌落,一圈,兩圈,
三圈,無限增殖同心圓,視覺永無休止的輪奏。漣漪下,滑膩黑蛇自藻
荇間,無聲游過。
在這裡,只能耐心等候。等候天氣放晴,小舟靠岸。
「作為一隻鹿,其實生活也挺辛苦的吧?」
「生活本來就不容易,總會有些比較難捱的季節啊!」鹿說:「這
並不是因為身為一隻鹿的關係。」
「獨自在這生活,一定很寂寞了?」我輕輕問。
「其實也不會。季節溫暖的時候,這是個很美麗的地方啊!泉水清
澈甘甜,樹上結的果子也鮮美多汁,連枝枒的嫩葉都很可口喔!」鹿笑
了:「能做的事可多著呢!門前的草定期就得除一除,雖然對草很抱歉
,可是,為了不影響出入,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有,沒有月亮的夜晚,
總得有人造些星星給山上的旅人指路啊!像這樣......」鹿調皮地眨著
水光閃爍的大眼:「眨一下,就會蹦出幾顆粉紅色金黃色的火花來,像
沖天炮般飛上天空去,就停在那裡了。」
鹿說:「偶而,星星會把幾個像你一樣迷失在風雨裡的孩子,指到
這邊來,我就有談話的對象了。生活總是不孤單。」
我們並肩坐在門口,黑色逐漸變淡,遠處山尖還掛著幾顆粉紅色金
黃色的星子。
「我想,關於信任,你一定領悟很多了吧?」
「的確。」我點點頭,沈思著。關於信任,人們總是只相信自己看
到的和理解到的。我身旁的人群,總是單純地信任著我向陽這面的笑容
。陽光赤子,他們說。完全不了解我是一座矗於交界的危岩,隨時會崩
落。陽光,是從他們身上偷來的。
數年前,我自幽冥風雨中虛弱地走出來,躺在醫院雪白的床單上,
他們只願相信,是山難。胸膛的銀環不知何時消失了,邪惡的傷痕一點
兒也沒留下來,我雜亂如藤蔓的長髮向左攏著,絕妙地蓋住了雙眼皮。
哥哥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柔責備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鼻頭兀
自紅通通的,肩頭卻鬆懈下來了,好慇勤地看護著。
只有我的雙胞妹妹,察覺到什麼地以一種莫測高深的眼光凝視著我
,我還她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莫疑,莫棄,莫讓。
三個名字巧妙地預言了兄妹成長後的性格,令人非常佩服老爸當年
突發奇想的創意與先知。或許,命運透過父親的手,在鋼筆墨水流劃在
戶口名冊的那一刻,隱隱地,便暗示了背負此名的身軀所承載的、得用
一輩子來完成的使命。
妹妹和不善懷疑的哥哥不同。她並不相信我所編造的,在山上迷路
數日,靠嚼食野蕈與黑螞蟻維生的說法,她知道,我厭惡昆蟲到極點,
死亡對我而言比黑螞蟻要可口得多。她也十分同情我的處境,非得這樣
說。誰能忍受遇到一隻會說話的鹿這般莫名其妙的蠢事呢?我生性沈默
,但是不笨,至少不會笨到把自己送進精神病院。體貼的妹妹沒有多問
,即使,源自同一胞衣的體質讓她察覺到了什麼,她也只是心照不宣地
輪流和哥哥在床邊照顧我,這點讓我非常感謝。
我們彷彿某種關連性不強的共同體般,互不打擾地生活在都市的天
空下,各自面對不同的際遇和困境。哥哥對生活秉持著一種堅定的執著
,妹妹也主動強勢地向生命爭取著權利應得的資源。而我,如名所示,
我在本質上的「棄」與「莫棄」之間循環著。基本上,面對生命的姿態
,我是消極的守勢。
也許,各自都有各自的苦吧。往往在一天過後,回到同一個屋簷下
,雖然沒有交談,但也看得出彼此被生活刻在臉上的風霜,也許愁苦,
也許漫不經心,但那皺紋總是存在著,提醒著:「喂喂喂!別裝傻!我
還在這兒呢!」
哥哥的苦是什麼?妹妹的苦又是什麼?我並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也
許,人都是這樣的,每個夜晚,各自擁著一天的歡樂與苦楚,寂寞入睡
。很多時候,當我深夜佇立於陽臺,望著四周公寓零落亮著的一格格燈
光,我會想,這些寂寞的人啊!有的人還獨坐燈下,靜靜數著今天碰撞
的傷痕,也許有些夫妻,正在床上做愛。做愛的人們,是不是連一天來
的感觸與痛楚都一併分享了?他們是不是把今天該寫盡的詩給完成了呢
?我不清楚。
所以,常常在抱著吉他時,我會想起那編著麻花長辮的吉普賽女郎
,我會情不自禁地在聚光燈下閉起眼來,忘神地追隨她如讖如歌的吟唱
:一扇開啟之窗,高凌於飛鳥背上。您們這些買賣幸福的人啊!別忘了
在我的歌聲上灑些花朵吧,埋怨太陽很容易,責備世界殘酷也很容易,
然而,在每一天的陽光下,並不是只有情歌戀曲啊......
也許,真的。各自都有各自的苦處吧。也許連那個總是瀟灑,漫不
在乎唱著:「Come on baby! Light my fire!」的阿彤,也會有軟癱在
馬桶旁邊,毫無辦法地哭到聲嘶力竭的時候吧。關於別人的苦,我總是
無能了解,就像別人也不能體會天氣帶給我的苦楚一樣。
那麼,活著究竟是幹嘛?
背著一肩有時沈重,有時輕得無法察覺,有時驚天破地,但有時又
教人遺忘的看不見的苦活著,真正是,何苦?
我問:「為什麼今夜你又會出現?」
鹿說:「我出現,是因為要告訴你,當一隻鹿,其實也不會比較簡
單。」
生有窮時,死無盡處。我來告訴你,既然未來將會有永遠的沈寂,
那又何必現在就將頭埋入連夢都沒有的睡眠裡?不要小看消極守勢的力
量。你的命運,在「棄」與「莫棄」之間擺盪。雖然在你的心中有個看
不見的深淵,吸引著你往灰色的陰霾落去,但是在逐漸墜落之前,你加
深的絕望也正是涓滴蓄積的能量,足以讓你沉落到黑暗的最底端。是的
,我明白你並不害怕黑暗,但是你還是需要一張地圖。不要相信別人給
你的地圖,憑你的直覺來測量,因為,只有自己用心繪出的地圖,才會
發光,才能指引方向。沒有永遠的白天,也沒有永遠的黑夜。
沒有永遠的黑夜。在我尚未完全想清楚時,鹿急急地說:「趕快推
門出去吧!星星快要墜落了,這是小島靠岸的時刻。」
我被推出門外,門外的街道依然寧靜,寬闊的四線道朗朗落落無車
無聲。但是,已經有晨起的清道夫在清掃昨夜落了一地的銀樺。回首探
望,島嶼已經杳渺地飄盪而去,鹿的微笑卻一直印在沼澤般的空氣裡。
我說:「下次別忘了先打個電話來!」
清晨有點寒,我把手插在藍色僧侶帽外套裡。今天是幾月幾號?星
期幾?我在心中想著,是該背著吉他上民謠屋的日子。在打工之前,我
還有時間暖暖地睡場好覺。醒來之後,要唱些什麼歌呢?我盤算著,開
始向星星墜落的方向小跑步起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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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章經 ask 和 華生書店 同意轉錄在精華區,僅此致謝。
(印刷版本:請見 ask 的《小摩》一書,1996年12月,華生書店 出版)
(版權所有,不得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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