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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拿電吉他的鬼(1)
發信站: 政大貓空行館 (Mon May 10 06:51:29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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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座落在市郊附近的山腰上,是木造的平房,以前是X先生一家人用來渡假的。事實上,也蓋得和一般渡假村的小木屋一樣。兩個雙人套房,床上都鋪有淡淡粉紅色的床單和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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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視,卻有一台Jvc的組合音響。淺咖啡色的牛皮沙發旁有一張安樂椅,小桌子上擺著電話和花瓶,裡面插著紅色百合。地上則鋪設卡其色的地毯,與房子融合在一起的舒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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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拿電吉他的鬼(1)
發信站: 政大貓空行館 (Tue May 11 01:38:35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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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找到房子 一個人住
「你確定你要租下這房子?」X先生依然帶著質疑地問我,「我可是有先告知你囉!」
「嗯,反正也找不到其他的。況且我也覺得這房子挺不錯,租金便宜,而且又大。大
房子住起舒服嘛!」我將房租遞給他。
「好,好吧!」X先生數著鈔票,「一年,至少噢!不然我會很困擾的。不過……」
「嗯哼!?」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那傢伙和你有幾分相像。」
X先生露出賊賊的笑容,金色的假牙還閃著光呢!
「喔,很多人總說我長得像誰像誰,大眾臉吧!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嗯。雖然這種事是奇怪的,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房子發生這樣的事。不過
,至少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意外啊!當然,一般人是無法忍受。反正只要你願意,就無所謂
了。」
X先生遞了菸給我。
十二月的風在門外呼呼地吹,敲著玻璃窗,咚咚的響。
「倒也不是長相的問題,嗯,那不重要啦!
屋子我太太前天已經來打掃過了,你把你的行李搬進來就好了。一些簡單的家電用品
就送你吧!對了,這裡離市區有一段距離,也許平常你應該多買一些東西放在家裡,比較
方便。還有,我留了一瓶酒,如果你喜歡就喝掉吧!八四年份的尚貝爾登葡萄酒喔!」
「謝謝。」
「那我走囉!」
「好,Byebye!」
於是我就這樣住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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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是座落在市郊附近的山腰上,是木造的平房,以前是X先生一家人用來渡假的。
事實上,也蓋得和一般渡假村的小木屋一樣。兩個雙人套房,床上都鋪有淡淡粉紅色的
床單和棉被。連著牆的衣櫥大概是當初裝潢一起設計的。七坪左右的客廳連接廚房,廚
房裡有基本的廚具和餐具。和客廳中間隔著約三公尺長、一公尺寬類似吧台的桌子,旁
邊擺三張高腳凳。客廳的擺設也是很簡單。和房子一式的木造高低櫃,裡面放著一些翻
譯小說、唱片以及幾瓶酒。當然除了八四年的尚貝爾登之外,都是空的,裝飾用,或者
只是懶得拿去丟。沒有電視,卻有一台Jvc的組合音響。淺咖啡色的牛皮沙發旁有一張安
樂椅,小桌子上擺著電話和花瓶,裡面插著紅色百合。地上則鋪設卡其色的地毯,與房
子融合在一起的舒適感。
屋簷下有一幢小小的狗屋,釘子脫落掉下一邊的牌子寫著「P」,大概是狗的名字,
或者是貓也說不定。主屋旁邊是用鐵皮搭成的車庫,現在停著我的墨綠色豐田汽車。
沒有鄰居,一望而去是大片的白蘆草,風一吹來,起起浮浮的,彷彿是灰白的海。
據X先生說,這附近幾乎所有的土地都是他購下的。戰後,地價一度滑落,趁著不景氣
的時候他買下來的。原本就是做為渡假用的。後來孩子長大了,妻子去世後,一個人搬
到市區去,以圖生活方便。說是位在市郊,其實如果要添購什麼用品,還是得開約三十
分鐘的車。
決定暫時不去找工作,我想之前存的積蓄,加上父親留下的遺產應該夠再過一陣子
吧!
在母親過逝後的第四年,父親也因為肝癌去世了。因為生前是經營不動產公司的,
父母雙亡後倒也留下一筆為數不少的遺產。和父親一樣,我也是獨子,理所當然的財產
權全部歸我。所以並沒有像其他孤兒,為了念書拼命地工讀。幾次到廣告公司打工或兼
任家教,也只是因為了打發時間。靠著這些錢,大學四年就這樣過完,卻也沒有如一般
人想像那麼艱困。事實上,一直到我退伍開始工作前,還剩下以對一個二十四歲年青人
而言,不算少的錢呢!
把行李整理好,回到客廳,放著Marty Friedman 的〈Introduction〉。在沙發上躺
著,一邊抽菸,一邊喝X先生送的葡萄酒。一個月前和交往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了。那是我
進雜誌社上班後認識的女孩。是一種機緣吧!和她相戀總覺得是一種不可多得的巧合。
分手後一個星期,我把雜誌社的工作辭去。當然,部份原因是為了不想和分手的女朋友
每天待在同一個辦公室,那氣氛總是尷尬。我想我還是很喜歡她,畢竟那是自己第一次
交往的女孩,而且在各方面我們是很合得來。是長那麼大唯一一次對某件事產生熱情吶
!然而決定辭掉工作的心意是早在分手之前。就是不想做了,覺得再繼續留在那裡對自
己來說並不會有多大的發展。但是,對於所謂的「發展」,究竟有什麼具體的、實質的
要求或希望,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這種人,對未來不抱任何期望。什麼事情只要過得去,自己能夠接受,就覺
得可以了、夠了。偶爾也會想要追求些什麼,但就像我說過的,那個「什麼」是什麼,
往往連自己也不曉得。所以也就不知道有哪一件事情是該覺得特別開心,或特別悲哀。
母親過逝時,我並沒有特別難過,就是後來父親病亡後,也是一個人拿了幾萬塊錢,請
律師和殯儀館幫忙處理遺產和屍體,就這樣結束後事。對旁人而言,十八歲的小孩能夠
獨立打理這些事情,是很堅強,並且不容易的。當然,也有鄰居在背後說我是沒有感情
的人。但我想,沒有流一滴眼淚並不是代表沒有感情,或者不難過。只是覺得,「死亡
」對我來說,也許不是那麼恐怖而已。在某些層面看來,死並非構成終結生的必然因素
,在這種情況下,死只是生的一樣過程罷了。
辭職後,我也離開原來的城市,來到這裡。原本的房子就託仲介公司,或是出租,
賣掉的話也行,雖然是父親留下的房子,卻覺得自己不會再回到那裡了。我只要求仲介
公司將所得的錢百分之八十匯到我的帳戶,其餘就當酬金。
剛到這城鎮,在旅館住了兩個星期,找到現在的房子。僅管X先生說過這房子發生過
類似「鬧鬼」的事情﹝事實上這也是他搬走的原因之一﹞。但是由於房子是獨立在市郊
外的山腰上,沒有特別情形的話,不會有人打擾。光是這一點,我就覺得可以接受,感
覺好像來到地球的背面。我實在不擅長和人群來往,甚至能說是害怕接觸人群,如果可
以的話,除了日常生活有必要的採購,一個人住是最好的選擇;另一方面是因為是獨立
的房子,而且很算大,木造建材也令人感覺很舒適,所以很喜歡。當然,對於「鬧鬼」
的事,我並非膽大,只是覺得沒有特別害怕。況且房子大多數的條件都符合我的要求,
我不想因為這樣而放棄。
十二月沒有太陽的天氣,涼意滿盈的西風吹得窗戶咯咯作響。喝完最後一口像血一
樣的紅色的尚貝爾登葡萄酒,躺臥在沙發上,就這樣被吸進午後深沉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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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拿電吉他的鬼(2)
發信站: 政大貓空行館 (Tue May 11 01:53:57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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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拿電吉他的鬼 夢與現實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或許幾小時,或許幾天。屋子裡
原本就沒有掛任何計時的東西,我沒戴錶。從搬到這裡開始,時間似乎變成不必要
。我想只要守在這裡,外面的世界是如何都會與我無關吧!
打開冰箱,只有搬來時買的一盒蛋和一包麵條。於是把麵和蛋煮了吃。因為沒
有任何調味料,就是把水滾開,將麵條煮熟煮軟,再加上兩顆蛋,除了鍋子沾染的
樟腦丸味,並沒有其他味道。事實上也不餓,只是覺得或許該吃點東西,就是這樣。
吃完,把鍋碗洗淨後,走到客廳倒了葡萄酒,躺在安樂椅上。按下音響播著和
剛搬來時一樣的音樂。我說了,實在無法確定自己睡了多久,所以在時間上沒法很
精準描述,只知道是整理完行李之後,入睡之前聽的是Marty Friedman的專輯。
很深沉的夜,所以盈滿的月光更顯得明亮。透過窗斜照進來,客廳像是由一絲
不茍的老工匠,用筆直的繩墨刻印上一條線,一邊塗上完全的黑,一邊則是被水暈
開的黃。我的身體也被這線劃成兩半,一半處在黃裡,另一半卻叫黑給吞噬了。這
樣看著自己的身體,感覺身體不屬於自己,彷彿是分開的個體。一瞬間,我的意識
昇起一股恐懼,在幾公尺之外看著這分開上半身與下半身,似乎只要一不留意,它
們便會各自離開,奔向黑夜與月光,再也不回來。
只有意識而沒有軀殼,那麼我能確實掌握的,究竟是什麼?
所謂的「現實存在」﹝existence﹞與「本質存在」﹝essence﹞對立的概念到
底又為何?
而「我」是否又曾與現實聯接過?如果將「我」由這個世界抽離,是不是也會
有某個代替「我」的東西﹝或者說形態﹞會出現?
起身到音響旁,換上Steve Vai的 〈Passion and Warfare〉唱片。雖然同是吉
他演奏專輯,卻迥然不同於Marty Friedman的風格。現在聽這個,也許會更加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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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我想這二十七年的歲月,在看似一片風平浪靜的表面下,如果仔細翻
閱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節,我實在沒有把握能夠找到任何一點足以稱得上「平靜」的
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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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我從躺椅上起身,安靜地側耳傾聽。卻只聽得見心臟在身體咕咚咕咚的微小聲音
。是錯覺嗎?也許我還沒睡醒,在自己不知道的中間地帶正做著夢也說不定。
但我確實聽到了啊!好似由遙遠而深沉的天際傳來,又好似從自己的頭腦傳來。
是渾厚略帶沙啞的嗓音。為了慎重起見,我決定到屋子四處看看。
是誰?我小聲地對著飄著白煙,混雜著尼古丁與焦油的空氣問著。同時間忽然想
起X先生說過,關於這房子發生過怪異的事。
「是我啊!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叫我Steven啊!」
聲音自遠而近,在離我背後一公尺的地方打住。我緩緩地轉過身去,儘可能地表
現從容,沒有太多驚訝﹝但是心裡總是會緊張和害怕的。﹞。
「嗯,或多或少我已經聽X先生提過你的事了。」我慢慢地吐納氣息,話一字一
字小心翼翼地道出。
「不過他們卻一次也沒看過我。只有你啊,阿一先生。」Steven甩一甩自己的頭
髮,從桌上拿起我的菸,逕自抽起來。「你不介意吧!阿一先生。」
「嗯,你請便。無所謂。」我舔一舔乾燥的唇,「為什麼叫我阿一?我有自己的
名字。」
「因為你總是一個人啊!不是嗎?」Steven笑著說。
找不到理直氣壯反駁的話,只好沉默。
「你當然有你的名字,但那無關好惡,只是你父母親給你的代號。難道他們在為
你命名時也徵求過你的同意?」
我搖搖頭。
「所以囉,無論你喜歡與否你都用那代號。他們死後,那名字對你是不再具任何
意義的。」Steven把菸按掉,「我可以喝一杯葡萄酒嗎?」
當然。我說。
「你不是你啊!在他們定義的世界裡,你只是掛著原有的名字的空殼。你太空虛
了,阿一先生!什麼都不是,甚至連你自己是誰都沒把握吧!」Steven嘆了口氣,看
著我的表情好似看著寒冬裡被螞蟻抬著的蟋蟀屍體,「不過也因為這樣你才看得到我。」
「我什麼都知道噢!因為我是『鬼』。對他們來說,我是如此稱呼的。所以我知
道你所有的事。」Steven笑一笑。
「可是對我來說,你也是『鬼』。我當然願意相信你的話。不過對於你『知道我
所有的事』,卻不是多讓人開心。」從乾涸的喉嚨裡我努力發出聲音,感覺好像急於
辨解什麼。
「不、不、不,就你而言,我不是鬼噢!我們是一樣的,阿一先生。你看見我就
是最好的證明啊!」
月亮愈來愈大,愈來愈亮,彷彿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在上面寫字。我的身體已經完
全的屬於她了。
「這無關什麼對錯。我們和他們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只不過因為不知道在哪裡疏
忽了,你才在『他們的世界』過了二十多年。你不也時常疑惑關於阿一先生自己『存
在』的問題?那可不是沙特,杜斯妥也夫斯基他們能夠解答的問題。」
「我說,我才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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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拿電吉他的鬼(3)
發信站: 政大貓空行館 (Tue May 11 02:11:47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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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 堅定地點點頭,拿起自己的電吉他彈了起來,雖沒有導線,也沒有音箱
,但是他的確在彈著Led Zeppelin的Stairway To Heaven。樂聲像河,逐漸流泛在四
方空間,包圍著我。我的確聽到了。不,不如說它在撫著我。一層一層穿過我的肉體
,直接在意識最深沉澱柔軟的點輕輕地觸。「平靜」突然想趕走「混亂」,所以很仔
細,很小心地尋找糾纏的結,二十七年來我不想也不知從何理起的結。
我越來越模糊。
我微微顫抖著,開始動搖!為何如此容易就動搖了?腦漿變成豆腐,被刀子逐片
切割。
Steven閉著眼專心地演奏,沒有看我。
好長好長的髮,彷彿流水一般披掛在肩上,直直地垂至腰際,如此的自然。那髮
的黑一如看不見的無底深動,連月光也被吸進去了!清秀的臉龐帶著幾分稚嫩,不是
那種無知的、天真的孩子氣。是經過千萬年、數百世紀在直接由天上奔騰而下的瀑布
,一次又次激烈衝擊的石頭,被刻上無數線條,變成已經分不清是刻痕的光滑。淺綠
的絲絨襯衫,解開幾顆的鈕釦,看得見厚實的胸膛,還有鼓動的心跳。黑色的緊身牛
仔褲包裹比例美好的腿,暗灰的長皮靴又合適地套著牛仔褲。就連手上拷漆已剝落的
Fender電吉他都恍若與他是一體的。不確定中我以為,他是一出生就是如此的模樣,
沒有嬰兒期,沒有青春期,他就是為了出生而出生。成長需要時間。時間對他來講沒
有任何意義。
對了,影子。他和我一樣都有影子。光被物體阻擋才會產生的影子。我專注地看
著Steven的影子,真實感一直湧上來。還有吉他聲、香菸燃燒的白霧、沒喝完血紅色
的葡萄酒,全部湧進腦子裡。
心跳得厲害,「平靜」仍再找「混亂」的結。一陣反胃,肚子裡樟腦味的麵條和
蛋翻騰到喉頭。但仍舊沒有吐出來。
「什麼才是對的呢?」
「是不是他說的世界才是我的世界?」
「二十七年啊!不是不願意變成『鬼』,但是我就這樣能放棄原來的世界嗎?即
便我根本不知道在那裡如何定義自己;即便分不清自己生著到底為何;即便沒有快樂
,無從悲傷。可以嗎?」
我試著回想分手的女孩的身體,她的味道,她的表情。那是我唯一覺得真實的情
緒。我愛她,是比對自己更誠實、更赤裸的欲望!
但是現在只剩下片刻的回憶啊!女孩走啦!唯一可以安穩沉睡的臂膀也跟著她走
了。我帶不來,因為那不屬於我擁有的。想到這裡,女孩的線條開始扭曲,表情像龜
裂的老土牆一片一片剝落,味道也在剎那間躲進無色無味的空氣中。
「那我還剩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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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ven緩緩地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我的身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
吸入那眶中,他看到的,甚至他沒看到的,都在那裡無所遁形了。而我竟顯得如此渺
小。
彈奏還在繼續。他修長卻靈巧的十指在琴格上活潑地躍動。Steven微微地笑。手
指的速度逐漸加快,歌曲越來越激昂。
我開始感到昏眴。
「你想逃走的。」
「你總是一個人。」
越快,越激昂!
「戲演夠了嗎?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預設中。」
「和誰好好說過話?」
越快,越激昂!
「為什麼總是責任似地笑,又馬上收斂表情?為什麼想哭時又流不出淚來?」
「連什麼是快樂,什麼是悲哀你都不知道了!」
越快,越激昂!
「在那裡你不是你,存在與不存在,現實與非現實,與你無關了。你只是虛幻的影
像,只要風輕輕一吹就煙消雲散。」
「回來吧!在這裡你才是永恆的,在這裡才是你不滅的宇宙。」
越快,越激昂!
像前一刻吹著口哨,下一秒身上卻被滿載鋼管的貨車穿刺而過的行人,眼淚恰如鮮
血大量湧出,想停也停不了,卻不知如何處理。擠壓。我轉頭已經毫無退路,一邊大聲
地對著自己呼喊,所有的問題,我的二十七年,化成一道牆,直接、不留情地朝我前來。
平靜找到混亂。我在一瞬間分解成小的不能再小的粒子。Steven不見了。
睡眠像是深不見底的泥沼,抓住我,包圍我。在這裡,想像是會要命的。停止,停
止!
於是,我決定再醒來,如果是白晝,我會駕著墨綠色豐田汽車將日用品和食物買一
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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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拿電吉他的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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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信
前略
在你離開公司的第三十天,我也辭去這份工作。就如你所說的,在這種地方行
質的雜誌社工作,大概一輩子只會認識最新中文電腦軟體,和隨著心死掉的文字。
事情不該只是這個樣子,不是嗎?我想到某個地方,哪裡都好,至少暫時是這樣決
定。
你呢?一切都還好吧?希望你是好好的,不過我想一定不好吧!在這個世界上
我是最知道你的人啊!所以也因為如此,我離開你了。
你太深沉,太遼遠了!連情感地表達也一直是扭曲的。有時候就算你在身邊咫
尺,我卻看不清你的身影。擁抱你,親吻你,我到最後幾乎已經感覺不到你了啊!
那種悲哀令我恐懼!你已經不是屬於這個世界,那麼哪裡才是你可以心平氣和,毫
無顧忌做你自己的地方呢?那個地方會有我嗎?如果我在那個地方,是不是會變成
一團虛幻,就像你在這裡一樣?
我就像吸足了熱情的海綿,想要為你帶來生命的波瀾起伏。你卻是一片沙漠,
我對你的愛戀逐漸蒸發,最後連我也只剩一副枯竭的軀體。不行,我已經不行了!
我不要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種理所當然,也需要有人為我灌注力量,我一直在向你
求救啊!
於是我離開你!即使再如何愛你,我仍然選擇離開你。而被你帶走的,在我的
世界留下一處白,那是花一輩子也找回不來吧!。
不知道你在何處,我還是寫這封信。沒有住址,沒有名字,如果你收得到就會
收得到吧!
對你的愛,夾雜著悲傷,永遠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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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堂之梯
多久沒有刮鬍子了呢?鬍渣像剛出生的螞蟻爬滿整個臉頰,稍一遷動嘴角,
便活生生似地在臉上蠕動。連頭髮都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長了呢!我到底來這個
地方已經了多久?如果不能附與時間任何確實的意義,那麼取而代之的又是什麼?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很熟悉的陌生。彷彿身體裡的什麼被刪除,隨即又灌進
一些新的程式。我試著動一動身子,手臂還是手臂,腳依然是腳,卻有一種比實
際上更輕盈的自在。不很真實,卻是接近本質的感覺。
一切都會習慣的。我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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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廚房,做了簡單的早餐,一邊聽Joe Satriani的《Fly in a Blue Dream》,
一邊喝著黑咖啡。
好晴朗的天氣,和煦的金色陽光溫柔地耀著,水藍色的大片天空綴著一朵朵白
色的雲兒,還有暖暖的風吹拂。世界好似停止運轉,所有的一切都是安靜的,彷彿
都在享受這一刻詳。
終於我還是將過往的二十七年拋去。或許就某個層面看來,我已經「死亡」,
然後變成和Steven一樣的「鬼」。當然我也不太清楚「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
在實質上的差異,我仍舊上街購物,依然聽著我喜愛的音樂,不過我不再思考以往
種種疑問,在這裡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當成理所當然,面具會自動消失。也許就
如Steven說的,過去的二十七年只是必然的經過,屬於這個世界的終究會回歸到這
個世界。
生命包含死亡。存在包含非現實。延續包含幻滅。尋求的過程到了終站,失去
的平衡會回到最原始的起點。就像一直往前推溯,人的形貌應該是遠比精卵結合前
更模糊的無法描繪。
出去走走吧,好想讓那大片的蘆葦花包圍呢!我說。
關掉音響,將碗盤收拾乾淨,隨意撿一雙布鞋穿上。推開大門,我走向灰白色
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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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阿一先生!」
「嗨,女孩!」
「你也出來散步噢!」
「嗯哼,很棒的天氣,不是嗎?」我笑一笑,「總該出來走走啊!」
「不要那麼悲傷啊!你應該更開心的。」
「我知道啊!不過我就是這個樣子噢!」
「嗯,我可以牽你的手嗎?」女孩伸出她的手,細細小小,是一雙白晰的手。
「可以啊!」我用我的手掌包裹起她的手掌。
「終於來了嗎?」
女孩歪斜著她的頭,又長又黑的髮披掛在肩上。她的眼睛閃著光,彷彿能看透
一切的光。
「是啊,當然一切還在習慣中!你知道我就是這個樣子的。好像很無奈,不過
已經變成很自然的事噢!」
女孩笑一笑,繞到我的背後,將頭髮束起來。
「你也把頭髮綁起來吧!」說著,她把他的髮撩起,將它紮成馬尾。
「我過得還不錯哦!至少現在是啊!」女孩摸著我的臉,「雖然一切都不是很確
定,但是我很努力在嘗試噢!」
我微微地笑,輕輕地點頭示意。
「我喜歡看阿一先生笑哦!」
「謝謝。」
「你會好好的噢!」
「我也希望呦!也許永遠就是這個樣子啊!可是也沒有什麼好後悔,,所以我並
不在意了囉!」
「嗯!很高興的今天哦!雖然第一次見面,我好像了解你很多!而且,你也知道
我好好的哦!」
「是啊!很熟悉的感覺,彷彿在白堊紀就認識了噢!很棒的,只要你是很幸福,
那就可以放心了!只有在這裡,才有一刻的心平氣和噢!」
女孩給我輕輕的一吻,「失去了,也不可以哭泣哦!」
「我會試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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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風繼續吹拂,白蘆的擺動聲也由遠而進慢慢再傳來。女孩消失了。
在金色的陽光下,我看到通往天堂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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