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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plover.bbs@bbs.ee.nthu.edu.tw (*風*鳥*茶太來), 看板: story
標  題: *公車
發信站: ☆清華電機☆ (Tue Jun  3 10:51:32 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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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車 *                                    19/Jul/96,03/Jun/97

   你坐在市公車的最後一排,在一個你早已習慣、被定了型的週末。你已習
慣這樣的週末午後,跳上任何一輛駛離這個盆地的市公車。雖然你知道最後的
終點總是回到這個盆地邊緣,某座大橋下面的停車場,或是某塊跡近廢棄的空
地。你還是會回來的。就是如此,你放任著自己玩這離開又回來的遊戲,倦了
就睡覺,睡醒了就看看車子走到哪裡了,跟你在半夢半醒間腦海中畫著的路線
是不是接近。

   有老弱婦孺上車的時候你睡得更兇,甚至裝睡。不是你沒有同情心,而是
怕麻煩,怕被人家注視。當你讓座而起的時刻,所有將讓位讓或根本不讓座的
年輕人一律低下了頭或是羞慚,或是裝睡。年紀大一點的,多半也是有位子坐
的中年人或是冷漠地對你視而不見,或是以讚賞激勵的眼神對你行著注目禮,
讓你錯覺了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偉大的善事。

   你不喜歡這樣去刺激人家或暗示一種莫須有的道德優越性,也不喜歡被人
注視著,頭上頂著微弱而易墜的光環;你又不喜歡罰站,那會使你睡不好,喪
失了週末坐車逛馬路的樂趣。所以你乾脆裝睡。也學著對讓座而起的別的年輕
人做出一副羞慚的表情。

   你從來不懼怕會睡過頭。睡過頭是相對於一個有目的的終點而言的。基本
上公車路線是一個閉迴路,起點就是終點,由始而終又週而復始。所以你始終
可以回到原來出發的地方。只要你跟司機老大交情夠好,不再跟你收票。你可
以一票把這個盆地大部分的路線名勝跟古蹟花一個下午逛得乾淨。

   你隨著公車一站又一站行進。有人上車、下車、讓座、裝睡。由人群擠得
像沙丁魚的尖峰時段,坐到諾大車廂空空蕩蕩的晚班公車。你看著用功的學生
邊打著瞌睡邊K英文單字卡,打扮入時穿著時髦的婦人,提著大包小包採買回
來的阿桑,上車就開始閉目養神的上班族。你還目睹了偷偷把手伸入老人口袋
的扒手、把手伸入高中生裙下的老色狼、以及我們這個城市年輕帥氣的市長帶
著一堆記者來搭公車。如果搭公車也算一種修業,有頒發證書的話,你應該也
算是博士級搭公車人物了。

   你瞇著眼,對於每條路線你早已了然於心甚至爛熟,你玩著遊戲。在心裡
猜著現在公車開到哪個轉彎、由哪條路插到哪條街去了,然後睜開眼睛,看看
跟自己想得一不一樣。這種令你感到愉快。你相信這個盆地比你懂得公車路線
的可能不多,甚至跡近絕種。每條路線的站牌、區間車的路線跟頻率、司機常
常過站不停的站、哪條馬路正在大修、司機喜歡繞行的路線。一個個301、
287、○南於你而言不是一個個編號罷了,而是一個城市的歷史、一條街的風
華、走在上面行人的呼吸、週末午後的陽光,是一種生活方式了。

   公車沿著中山北路走著,塞在長長緩緩的車陣中。陽光透過樟樹的葉子撒
瀉著般剝的光影,在你身上穿梭著。因為前面一班公車載滿了乘客,這輛屢屢
過站不停的公車反而空空蕩蕩,沒幾個乘客。其中倒有許多打著瞌睡。只是不
知道他們是不是如你般對路線了然於心,打著瞌睡玩?還是真的倦了累了?公
車走走停停,你倒是不在乎。反而把車窗打開,讓因為車子走動帶起的微風吹
拂著你的臉龐。這個都市早已無風。當人們開始利用熱力學原理把冷空氣往家
裡吸,熱空氣往鄰居放以後,這個城市就失去了風的蹤影,只有溽暑跟廢氣。
當人們購買越來功率越高的壓縮機把外頭的空氣吸回家,想要由其中萃取出一
些風的成份時,才發現吸進來的只是更高功率的壓縮機排出來的熱氣。

   你早已明白這點。而坐在公車最後一排,你可以開條窗縫,偷偷窩藏一下
被追殺的無處可逃的,原來屬於這個盆地的微風。日影一次又一爬行穿梭著你
的容顏。你並不覺炎熱。塵土廢氣加上點潮溼。不是你一直懷念的氣味嗎?屬
於這個盆地特有的味道。街上的行人匆匆來往,沒有人抬頭注意樟樹已經開過
了白色的小花,也沒有人注意到那棟仿巴洛克建築的樓房牆上有幾隻爬牆虎在
爬行。車過教堂的時候你注意到走出聚會地點的泰勞菲傭,那種異鄉客的神情
其實一直離你不遠。你一直不屬於這個盆地的;卻又一直是的。所以你逃離,
又回來。就像一輛繞行往返的公車。

   有人拉了門鈴下車。這個小站曾經是你跟她的祕密,也是共同回憶。離她
家三站的小站牌。你們會下車,然後沿著滿街的行道樹錯落的樹蔭走回去。你
跟她爭辯楓香會不會變紅。你們曾經一廂情願又帶點異國情調地把它們叫做楓
樹,並一廂情願地希望秋天到了楓樹會轉紅。你跟她沿著三步一家的婚紗店走
回家,一面研究著放大而又shading的很厲害的婚紗照,討論每件禮服的色澤跟
款式、你認定她就是你的女人了,想像每件婚紗披在她身上的畫面。

   只是你一直沒把自己的畫面跟她連接在一起。

   車又過一站,離她家只剩兩站了。你們已經走到婚紗店的末尾,你瞥到一
個醒目的招牌,寫著『織夢工廠』。是的,你們一起編織著夢想,揣測該是怎
麼樣的婚禮可以稱頌你們的愛情。你不說她也不問,只是在心中甜酸苦澀著,
享受那份未經證實的戀情的,喜悅與折磨。你們心照不宣,夢不本來就要慢慢
織,才會圓滿美麗嗎?見過蜘蛛結網嗎?性急的蜘蛛結出來的網不就是差強人
意的多嗎?

   說到蜘蛛,你又想起跟她去三峽爬山的往事。景觀不怎麼優美的郊山,倒
是產業道路又臭又長,讓人走起來信心全失,又累又乏。在一個山坳處,你們
發現了一座廢棄的橘子園。像發現綠洲的駱駝。你們急急卸下背包,丟掉早已
乾涸了的水壺,遁入橘園中,要把滿谷的橘子全部據為己有。你在一棵看起來
還算豐滿的橘樹摘了幾顆樹頭鮮,剝了皮跟她在樹下分吃起來。一陣酸澀把你
們的眼淚都逼了出來。一輩子大概沒有吃過這樣酸澀的橘子。哽在喉中的酸橘
叫你們尷尬起來,又想起未能得逞的野心,然後兩人相對哈哈大笑起來。又嚐
了幾顆都是酸澀難以入口。於是你們終於放棄,又慢慢爬回產業道路。你在回
頭拉她手的時刻,瞧見了結在兩棵橘樹間的一面大網,網中一隻人面蜘蛛盤坐
著,窺伺著你們。

   知道她最害怕這些鳥虺蛇虫的,所以一直沒有叫她回頭看,那隻大得嚇人
的蜘蛛,長著一個人面的蜘蛛。

   你繼續胡思亂想。那時你們都年輕。除了相愛,沒有其他是重要的;也無
能去承擔什麼重要的事。對你們而言,很多東西可以慢慢再談;就如同蜘蛛,
可以慢慢結著網。

   距離她家前兩站了。上來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穿著一條迷你裙,大概是
裙子太短了,不敢坐下來,對著一個空位猶豫了好久,終於還是坐了下來。你
分心看了她一下,然後又把思緒拉回歷史。

   你往窗外望去,看見你跟她牽著手走在陽光中。這幅景象一直在你的夢中
出現,反覆播映。你閉起眼睛,益見清晰,可以去放大檢視每一個細節。週末
午後,天氣很好,金黃色的陽光撒落地面。這時你們很詩意的叫它金光大道。
明天要去那裡呢?她早已規劃好,到三峽去採橘子好不好?你皺皺眉頭,想起
那隻人面蜘蛛,給你一種不大舒服的感覺。那去海邊走走好了。野柳怎麼樣?
好久沒去了。你第一次吻她的地方。兩人相視而笑,很有默契的。

   你往窗外望去,真的來到野柳了。海風繞過松林發出呼呼的聲音。海面跳
躍著金光,碧波萬頃,更遠處的礁石上幾隻海鸕鶿張著翅膀在晒太陽。海浪柔
柔擊打著岸礁。你跟她沿著樓梯拾級而下,海風陣陣吹來。才發現遠看的輕柔
的海波原來是洶湧的餓浪。你摟著她,溫香在懷,臉跟她臉貼在一起也不抗拒
於是你吻了她。

   你舔舔嘴唇似乎仍然可以感受到她芳唇的溫潤跟觸感。

   你跟她還在窗外走著,似乎陪著你的公車徐徐而行。你相信這種夢你們相
信這種夢並一直以為可以做夢下去編織下去只要相愛一切不會太遲總有時間
總有時間。你突然像想到了什麼,有些感傷跟激動起來。你又偏過頭去,望著
你自己跟她在對著話。兩人起了個小爭執,她負氣地走在前面不搭理你。年輕
總是這樣愛玩這情緒的遊戲,沒有波濤的情感總是死水一攤不成愛情。只是你
們懂或不懂地玩著互相折磨跟依賴的遊戲。折磨對方,不管找些什麼藉口,定
要有人認錯道歉遊戲才會結束,然後又開始另外一個折磨道歉的遊戲。他們是
這樣互相折磨,現在想來,又是如此依賴和相愛。

   到了她家前一站。賭氣沒有轉好的趨勢。你不曉得說了什麼話氣她,臉頰
漲得鼓鼓的走在前面。這樣稚氣又好笑的生氣臉龐,是你僅存碎夢中所有的回
憶。你不理她,一個人站在樹下生悶氣,抬頭看陽光是如何透過楓樹被一層層
地篩落下來。刺眼的白光叫你昏眩,使你忘了生氣。待氣平順了些你還是要去
找她的。只是見她越行越遠你又心焦起來。你終於又跟了上去。她的身影又出
現在遠處,怎麼走那麼遠了呢?你有些心焦,還是投降吧?!趕上前跟她對不
起就好了,兩個人日子還很長呢。

   你小跑步起來,待到離那女子二十公尺才驚覺那不是她。那她跑去那了?
你急忙回頭一路找下去,每間可能她流連的店都一一檢視了一遍,就是沒有她
的蹤跡。跑那去了?心中一陣不好的預感。她還在生氣呢。不要出了什麼事才
好。心情焦慮起來。你來回尋著像隻亂了方向的螞蟻,沒頭沒腦地亂走著。大
概在前頭吧?!你又回過頭來找,先是急走,繼是小跑起來。你覺得全身似乎
發著冷汗,一鼓強烈的失落感伴著隱隱約約不祥的感覺。你要找到她才行。汗
自額頭垂涎到眉頭,刺痛了你的雙眼。你開始後悔起來,為什麼不讓她一點,
喜歡跟她賭氣?一定要跟她說對不起才行。你跑著跑著全身的汗水都湧了出
來,嘴巴越來越乾,心跳越來越急,沈的越深的石頭沈得越深。

   公車剛駛過你跟她分開的地方。你不禁側過臉來不忍見自己悽惶惶的表
情。你喘著氣邊跑邊找,在你將要放棄希望的時候突然發現那個穿著無袖佯裝
的女孩正坐在對面的行道椅上。你朝她揮揮手,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所有這
些追尋都是值得。她偏過頭去不理你,又站起身來慵懶地提起背袋,一副又要
離開的樣子。你緊張起來,怎麼被這該死的紅燈檔在這邊?

   於是你左顧右盼判斷兩方沒車後闖了紅燈要去見你的情人要跟她說對不起
要她不要再離開你於是你闖了紅燈你以為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其實你只看到了
眼中的她沒有看到外面的世界你要是事先知道有輛超速飛快的車子正朝著你
駛來開車的戀人眼中也只有彼此沒有外在的世界於是在你覺得離她只有一步
距離的時候你們相遇以時速六十五公里的速度你突然覺得一鼓前所未有的暈
眩以為是見了她太高興腦部充血使然然後你抬頭看見白花花的陽光旋轉千片
萬片迷離破碎的白光翻轉破裂紛紛撒落你見到她美麗的容顏還是孩提時掛著
�
M湯掛麵的鄰家女孩長大換上了綠衣黑群背起驕傲的書包然後你牽了她的手
一天抄一首情詩給她你吻了她野柳的海浪實在很美你們一起看婚紗討論結婚
比較適宜的季節爭論是叫做楓香還是青楓何者秋天會變色你是這樣愛著她別
忘了明天一起去看油畫展不要再去三峽走那又臭又長的產業道路吃酸澀難吃
的野地橘子還有人面蜘蛛瞪視著很是可怕…


   她家那站終於到了。你拉了鈴下車司機卻是不搭理你。你只得等待收起焦
急的心。終於有人拉了鈴要下車,你也跟著站了起來走向車門。你看見她在站
牌等著你。

   下車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交,身上背的小背包掉落地上,把你辛辛
苦苦搜撿回來的腳印又落了一地。你彎下身來匆匆撿拾著,她卻對你視而不
見。你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她終於震動了一下,然後落淚。

   淚水滴落在胸前那朵為你悼亡的小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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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plov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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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今日  不自惜身  但離所愛  心憂愁爾
是身不堅  可惡如賊  一切難捨  不過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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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清華電機 ◆ From: 140.114.4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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