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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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雜貨店(1)
發信站: 陽明大學神農坡資訊站 (Mon Sep 6 12:49:38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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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短褲喔。」小翔來報到了。
「天氣熱嘛。」我端出已經準備好的冰奶茶給他,應該說是放在他的老位子,夕陽剛
好打在漂浮的冰塊上,玻璃杯開始流汗。
這是我的「雜貨店」,服飾、家飾、書籍、小玩藝還有咖啡、奶茶和奶昔,我只賣我
喜歡的東西,全是國外進口的,遠至北極,近到菲律賓,都是旅行的戰利品。血拼是興趣
,拼回來再賣出去才有錢可以繼續出去拼!
開幕以來三年了,有固定的熟客,像是張姐,開幕第一天就來捧場喝咖啡,出國前一
定通知她,回國後一定要她來光顧;她是出版社經理,最近正在努力利誘我出書,雖然一
年出國四五次,不過還沒有到可以出書炫耀的地步。小翔倒不是客人,因為他每次來都不
用花一毛錢就有冰奶茶喝,偶爾還有我特別帶回來給他的小禮物。不過他有時候會拿戲票
跟我交換,他是劇場演員嘛,當然要利用利用。
小翔是像親人一樣的好朋友。
「是因為你昨天從瑞典回來,才會覺得熱。」小翔說。
「真的嗎?帶了什麼新東西?」在看披肩的小姐很耳尖呢。
「我還沒整理出來,明天才會全部擺出來。」
「是嗎?那我明天下班再來看。掰掰。」
「慢走。」
然後一對背著書包的小情侶進來,送客迎客讓我常保笑臉。
「明天跟我一起去捧Ben的場吧。」
「這麼快又有新作品啦,好啊,我還特別帶了東西給他,明天可以親自送了。」
「沒有我的啊?」
「你已經從我這裡A了不少囉,下回吧。」
「太不夠意思了吧。」
「送Ben禮物,算是賣你面子了,哄他開心,你也會好過啊。」
Ben也是劇場工作者,他是導演,不過跟小翔不是因為工作關係而認識的,是Ben有一
次去看朋友導的戲,小翔是其中的演員,間接介紹才慢慢熟識。
小翔總是跟我抱怨,說Ben都不找他演戲。
我說Ben聰明,知道一起工作一定影響感情,就像學生時代的班對,不是尷尬了之,要
不就一畢業就散了,只有勉強一兩對可以繼續撐下去;我也聽過很多不幸的辦公室戀情,
先日久生情,然後工作摩擦影響感情,在輿論壓力下又不敢分手,最後一定鬧到有一方離
職。
小翔會說,還是有很多情侶一起開創事業,一起為共同的興趣和理想努力。
我說,沒錯啊,但是最好不要有從屬階級,最好不要有太多的同事,不然公私不明的
時候,同事之間會閒言閒語;公私分明的時候,又會阻礙甜蜜。所以Ben是很珍惜你的,不
要小家子器了。
我經常覺得如果沒有我當他的心理諮詢師,他絕對不會乖乖守著Ben超過三個禮拜。我
也很好奇,像Ben這麼思想成熟的人怎麼會愛上小翔這樣情緒化的人,容忍他有時幾乎失去
理性的任性。反正是他們談戀愛,他們相安相愛就好。
「…那是非賣品…」工讀生芝芝說。她是對一個西裝筆挺略帶憂鬱氣質的男人說。
或許因為他看上的東西居然是非賣品所以才顯出憂鬱。他看上了收銀台後方的壁毯。
因為他仍然憂鬱地看著它,於是芝芝對我拋出求救的眼神。
「先生…」我才說了兩個字,他已經看了看手錶,轉身推開門離開了雜貨店,我還沒來
得急說聲謝謝光臨。
「呵呵呵呵…」小翔笑我尷尬的表情,「他真酷!哈哈哈哈…」
「你夠了吧,有什麼好笑的。現在怪人真不少。」
「我看你把那張破布收起來好了,既然不賣,就不要擺出來欺騙客人。」
「什麼破布?那是壁毯!沒水準!」
其實很久沒有好好仔細看它了,是有一點破了,掛上去之後從來沒拿下來保養過。總
是背對它,站在它的前面招呼客人,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想要買它。
那塊壁毯的底是人工皮革,從正面是看不到的,上面的圖案是用毛線、絨線、棉線織
成的,線只用兩種顏色,藍色和黃色,抽象的曲線和幾何圖形,遠看像是一個人伸出長長
的手臂在追尋著什麼。不過到底像什麼是見仁見智,小翔說,它是表現著一種「不可能」
,因為藍色和黃色是對比的顏色,卻又要企圖找到這兩種色彩之間的連結,所以圖形的感
覺就是扭曲。
我說他的形容比圖形本身還要抽象,他就說我缺乏藝術家的思想。
我沒告訴他,阿偉跟他的想法很類似。
「芝芝,你把壁毯拿下來好了,我晚一點拿去乾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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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雜貨店(2)
發信站: 陽明大學神農坡資訊站 (Mon Sep 6 12:52:32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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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毯拿下來之後,我掛了一張西班牙鬥牛士用的紅布,當天下午就被買走了,我還臨
時決定定價呢。然後再掛了一幅超現實派的作品,作者默默無名,用十幾隻衣架拼出一個
空間,也才掛了兩天就被隔壁大樓某公司的董事給訂走了。於是我又去翻箱倒櫃,找出三
塊石版雕畫掛上,已經賣出一塊了。
我媽總是說一間房子會有一個財源,原來這面牆是財源,我以前居然都掛著非賣品,
真是浪費。
「先生,你要喝點什麼嗎?」我恭敬有禮地問。
「請問一下,原本掛在那面牆的壁毯呢?你們不是說它是非賣品嗎?」他的語氣很有
禮貌,可是又帶著質詢的味道,直直的瞪著我,我才認出他就是那個讓我再度好好正視那
張壁毯的憂鬱男人。不過他今天一點也不憂鬱,他似乎很自信地想把我弄得很憂鬱。
「拿去保養了。」我不忘說完話之後加個微笑。
「是這樣啊,什麼時候會再掛上去?」
「可能再過幾天吧。」我心想,那要看雕畫什麼時候被買走而定。
「喔,」他望著那面牆,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張壁毯又回到了牆上,「我可以點什麼?」
雜貨店沒有menu。
「咖啡、奶茶、奶昔。」
「那就…奶茶。」我跟他同時說「奶茶」,只是我沒出聲。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奶茶?」他看到了我的唇語。
「嗯,根據我的經驗和觀察呢,小姐通常會喝咖啡,男士會點奶茶。」
「那奶昔誰喝?」
「我喝啊!」他終於被我逗笑了。他笑的時候,左臉頰有深深的笑紋。
他坐在小翔通常會坐的那個位子,喝著奶茶,用鉛筆在一本像是圖畫本的冊子上不知
道在畫些什麼,偶爾站起來在店裡繞啊繞。喝下最後一口奶茶的時候,闔上了畫冊。
「你是老闆娘嗎?」他付賬的時候問我。還買了一個漸層的藍色變黃色紗質燈罩。
「不是,」我本來想告訴他我不是老闆娘我是老闆,可是又想我幹麻解釋這麼多,「你
很喜歡藍色配黃色的東西喔。」我說。
他微笑不語,付了錢提走燈罩就離開了,可能他想他幹麻跟我解釋這麼多。
又過了幾天,石版雕畫仍然剩那兩面在牆上,我決定把它們掛到餐桌旁的柱子上,把
牆壁還給壁毯。
打烊前,我正爬得高高要把壁毯掛上去的時候,Ben來了,真是稀客。
「小翔最近有沒有跟你聯絡?」
「小翔?嗯,前天吧,他叫我去幫他開門,他忘了帶鑰匙。」小翔經常到處丟鑰匙,所�
H我要他多打一副放我這裡。
「他有跟你說什麼嗎?」
「沒提起你。」Ben想知道的一定是有關他自己的事,我也就不多話拐彎陌角了,「你
們怎麼了?」
「我們有一點誤會。」
「一點誤會?誤會到你找不到他?」小翔是很黏人的,不需要找他,他自己會三不五時
出現才對,「到底是怎麼了,是誰誤會誰?」
「一開始是我誤會他,我以為他跟陳碧婷有什麼,後來他誤會我,他以為我有了新歡
才用那樣的藉口誤會他。」還好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慢的說,不然我不太能立即處理他話裡
的因果關係。
陳碧婷是小翔尚未認清性向前的女朋友,現在只是個普通朋友,一個一直被蒙蔽的女
性朋友。小翔曾經很掙扎要不要告訴她他是同性戀,我們曾經討論了一整夜,決定繼續瞞
著她。
當初他們分手是我堅持他們一定要分手,因為小翔已經很確定自己的性向,而且交了
一個男朋友,這樣對陳碧婷非常不公平,她對小翔的愛將不會有任何結果,小翔也不應該
坐享齊人之福,何況他肯定的告訴我他是同性戀不是雙性戀,他拖著拖著遲遲未分手是不
知如何開口,又說什麼不想傷害她。最後小翔以個性不合跟她提出分手,不過幾年來還是
偶爾一起去遊山玩水,也時常聊天講電話,維持著不錯的友誼。
據小翔說,陳碧婷已經有個論及婚嫁的男朋友了。
「我們吵了一架,還摔壞了他的手機,」Ben似乎有點愧疚,「他應該會跟你聯絡吧,
麻煩你跟他說我在找他。」
我答應了,然後隨便聊了一兩句,他說他還要排戲就走了。
大概生活在太平世界裡太久了,人們總是想找一些麻煩給自己,懷疑另一半的忠誠,
給自己一點理由消失個幾天。我呢,活得安逸,暫時繼續安逸下去。
「喂?是你啊,嗯,有啊,Ben有找過你,」一隻手抓著電話,一隻手在湯裡撈魚頭,
老媽瞪著我,她最討厭我一邊吃飯一邊講電話,尤其是跟她吃飯的時候。
「手機去修了沒?喔趁機叫他賠給你啊,很會算嘛,好啦我知道,保證可以了吧,好啦
好啦,我在吃飯,就這樣,掰。」掛了電話,魚頭也撈到了,拋給老媽一個微笑。
「又是那個小翔啊,他煩不煩啊?他們吵架關你什麼事?跟你說過了,和小翔在一起會
害你交不到男朋友,別人以為他是你男朋友,就不追你了。」
「我可以去追別人啊。媽,別擔心啦,我嫁得出去的。」
「我不是催你嫁人,我還希望你多陪陪我,不結婚沒關係,可是年輕人談談戀愛才正常
嘛,不要老是跟那種人膩在一起。喔,說不定他是真的喜歡你。」
「不可能的啦,他喜歡的是男人,而且他已經有男朋友了。」
「你怎麼知道他真的是同性戀?說不定是雙性戀。」
「已經八九年的朋友了…」
「說不定…」
「今天的魚真的滿新鮮的,還是回家給你養比較幸福。」趕快換話題吧。
真服了她,高興的時候就說小翔是難得的好朋友,不高興的時候就說人家意圖不軌,
說我重色忘媽。
「去交個男朋友啦,算算也有三年了,該放下了。」媽收著碗盤,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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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雜貨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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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小翔來了,冰奶茶出來迎接。
「合好了吧?」看他那麼高興,這個問題應該是廢話。
「嘿嘿,你看。」他拿出新的手機,跟我炫耀它的功能,說是最新機種,「我還沒要求
,他就自己送上來,我當然要原諒他囉。」
「Ben還滿識相的嘛,知道你是個虛榮的人。」
「喂喂喂,說好聽點好不好,代表他很在乎我,你懂不懂啊?」
「所以你還要謝謝陳碧婷囉,讓你們在風雨之後更相惜相愛。」
「昨天我們還一起吃飯…」
「你們?三個?」
「對呀,這樣Ben就不會說我在他背後勾三搭四的。」
「那陳碧婷怎麼想?他還是不知道Ben是你男朋友?」
「我說大家都是朋友一起吃個晚飯,誰都要吃晚飯的嘛,剛好就一起囉。本來也就是這
樣啊。」
「你真能說啊,你要瞞到什麼時候?既然都是朋友,她應該可以接受吧。」
「唉唷,陳碧婷一直不是很贊成同性戀的,反正Ben不要再誤會我就好了。」
我只見過陳碧婷一次,忘了是多久以前了,沒說過什麼話。
「我覺得這樣不好啦,你一定要找個機會跟陳碧婷說清楚,你們也是老朋友了,她看你
多年來都沒交女朋友,心裡應該也有個底了,你就跟她說清楚吧。」
「她問了再說啦,我跟你說喔,我明天要跟Ben去他姊姊家,他姊知道我們的事情…」
小翔開始滔滔不絕,「我們下個禮拜要去夏威夷過節。」
「過節?」
「七夕呀,六天五夜。」
喔,那個不屬於我的節日。不過倒提醒我可以在店裡加一些應景的東西,一些可能成
為情人節禮物的東西,什麼情侶石、雞心琉璃、愛琴海的海水。
滿好賣的,果然是商品化的節日。
打烊後,我鎖上大門,一個身影無聲息地晃過來,「我可以討一杯奶茶嗎?」
「啊!」自從幾個月前被一隻迎面飛來的蟑螂嚇到後,又一次差點被嚇到沒魂,農曆七
月的真是很恐怖,人嚇人嚇死人。他又比初次見面時更憂鬱了。
鑰匙又插回孔,開了門,重新點亮的雜貨店。
「我是想來看一眼壁毯的,」他渾身無力地坐下,氣若游絲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來
,「藍色和黃色應該是絕配的,多麼亮多麼有生命的顏色,是她選的,現在居然又反悔了
,還理直氣壯說什麼俗氣說什麼不合適,都是她在說,都是她在說…」
「壁毯你看到了,奶茶喝完了就走吧。」今天即使不是我的節日,好歹也該是個開心的
一天,他正在破壞它。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是情人節。你怎麼沒去過節呀,老闆娘?」
「先生,我不是老闆娘,我是老闆。你心情不太好喔,應該去酒吧,不應該來喝奶茶。
」
「如果你不用去過節,可不可以陪我聊聊?」他不需要喝酒就已經醉了,似乎哭過的眼
還略帶紅絲。「我是做室內設計的,年初跟一個女人訂了婚,上個月終於買到成屋,我依
照她的意思設計了我們未來的家。她要求米白色系的臥室和藍黃對比色的客廳。這就是為
什麼我一直很想要那張壁毯的原因,而且它的尺寸滿合適的。」
一個女人?他稱她的未婚妻為一個女人?既然有未婚妻卻不過情人節,反而來找一個
陌生人聊天?嗯,我想是那麼一回事了。
「還好是非賣品,不然我真的買了,我真的會後悔。」
「你確定你要告訴我?我對你來說是一個陌生人,你不認識我,我也不算認識你,我…
,我是說你應該找你的好朋友去說心事。」
「就是因為我們是陌生人,我才想要跟你說,我也才敢說,」他抬頭定了神看了我一眼
,一種從深谷爬出來卻又被推下去的悲悽而且難以瞑目的眼神,「好吧,我想我是冒昧了
。」他起身要走。
「奶茶還沒喝完呢,如果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請你再喝一杯。」
「這是我的名片。」林文宗緩緩地坐下。
「我是雜貨店的老闆,劉瑜萱。」
「老闆你好。」終於笑了,我也笑了。
林文宗趕在情人節前把新家裝潢好,請未婚妻去檢視一下,一開始她推託說公事繁忙
,又說那地方離公司遠,要塞車過去很浪費時間,又說幹麻一定要今天看,差點吵了起來
,但是還是去了,可是他竟還未嗅到一絲可疑的空氣。
她進了門,坐在海藍色的沙發上,抱著鮮黃色的橢圓背墊,臉色竟開始陰沉,說不喜
歡皮質的沙發,覺得那頂紗質燈罩很詭異。
『這兩的顏色這樣配起來怪怪的,你不覺得嗎?刺激視覺,也沒有美感。我不知道為什
麼以前我會喜歡這樣的搭配。』
『你不喜歡?』他覺得被搥了一拳,但還是堅強的站起來。
『不喜歡。你懂嗎?我已經不喜歡了,』她不留情地加強火力,『聽我說好嗎?我們不
適合在一起的,時間在變,我也變了。』
『你說什麼?什麼變了,我沒有變啊,我們就要結婚了…』
『我們不會結婚的,我們不會結婚的,』她比他先流下了淚,彷彿她比他受委屈,『很
抱歉,我變了,我承認我變了,我對你已經沒有感覺了,我們的個性很合,在一起很舒服
自在,像家人像好朋友一樣,可是我對你沒有愛的感覺了,你懂嗎?』她輕輕的拭去臉上
的淚,走向門口,『本來不打算今天說的,畢竟今天該是開心的日子。再見。』訂婚戒指
留在鞋櫃上,走了。
他沒有攔住她,異常冷靜地聽她說完,看著她離開,然後哭濕了那個原本在她懷中的
黃色背墊。
「我失戀了,她只是分手了。」他雙手握著杯子,對著奶茶說,然後苦笑一聲。
「你恨她嗎?你想挽回嗎?」說老實話,我一點都不了解他,也不了解那個女人,只是
拋出問題好讓他繼續發洩情緒,免得他握碎我的杯子。
「我不知道。我還是喜歡她,可是她說她已經沒有感覺了,感情是雙方面的,除非她再
變回來了,呵,應該不太可能,哼。」他是哭是笑?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因為我沒有經驗去安慰一個心碎到這種地步的男人。
他沉默是應該的,安安靜靜地療傷,自己思索這一切的痛,和明天該怎麼面對新的陽
光。
可是我沉默卻是非常無聊的,連打了幾個呵欠陪著一個剛剛認識的朋友。
「她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對你沒有感覺的?」我只是想打破沉默。
「她沒說。」他的眼睛突然有一絲光芒,先前的憂鬱似乎掃掉了一點。「對,她沒說。
她瞞了我多久?如果之前就沒有感覺了,為什麼拖到現在才告訴我?她在玩弄我嗎?」他
站起來,準備要走。
「喂,你要幹麻?」
「我要找她說清楚,到底是怎麼了?是愛上別人了?還是真的單純沒有感覺了?那為什
麼不早說?」他越說越激動。
「現在去找她?」我有點擔心那個女人,畢竟社會新聞經常告訴我們,被要求分手的一
方會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我一定要弄清楚。」
「我陪你去。」脫口而出的話,我自己也訝異我這樣說,而他沒有拒絕。
她的窗口是亮著的,他上了公寓去找她,我坐在他車裡,計算著時間,如果他在一個
鐘頭之內沒回來,我就…我…嗯…上去按電鈴。
一個鐘頭了,又過了十一分鐘,我決定去按電鈴。
他倚著門坐著,他說她不在家。
「剛分手的情人節的夜晚,她會去哪裡?」他喃喃唸著。我勸他回家。
「這麼早啊。」好幾天以後的某一天,林文宗站在店門口等我。我開了門,請他進來坐
,他說他趕時間。
「我要出國一陣子。想請你幫我一個忙,這是那間新房子的地址和鑰匙,我想賣掉它,
包括所有的裝潢和家具,幫我找買主或是仲介商,好嗎?」然後他就匆匆走了。
看著他遠去,我想他只是想避開這個傷心地,他未必真想賣掉那間房子,看那地址是
不錯的地段呢,將來若反悔還買不回來勒。我就當作是幫他保管一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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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雜貨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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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秋天的時候,我去了巴西一趟,黑了瘦了一圈回來,然後雜貨店新品上架,老顧
客聞風而至。
「有沒有艷遇啊?」芝芝又再問。
「你看我的皮膚都乾乾黑黑的了,誰看得上我?」其實像我一個單身女子,獨自在異地
閒晃是很吸引人的,而且我自知長得還可以,艷遇?當然有,可是那些男人沒有。
「是不是同性戀的男生都那麼帥?」芝芝看到小翔和Ben一前一後走進來。
「Ben是不錯啦。你不是已經男朋友了?」我端出冰奶茶迎接。
「誰說有男朋友就不能看帥哥。」
「嘿,你們現在可以一起出席不是gay party的場合囉,有進步喔。」我對小翔說。Ben
在瀏覽商品櫃。
「我們算是認定對方了,」他壓低了聲音,「我準備要住進他家。」
「是喔,恭喜恭喜,」我跟他訕笑著,「兩個大男人擠一個小房間,嗯,很甜蜜。」
「喂喂喂,暫時嘛,我是想找一個大一點的房子,我們兩個都有收入,也都有存款,希
望明年可以付得起頭期款,買個房子什麼的。」
我想起了林文宗寄放在我這裡的鑰匙。
當晚我循著地址到了他與前未婚妻的前新居。是一區滿有規劃的社區式大廈群裡的一
個單位,賣了是可惜了,不過要賣也會賣出不錯的價錢。
管理員叫住我,我說我是哪一間的住戶,他叫我去信箱拿信。訝異的是,信有兩封,
還有五張名信片,收信人都是我的名字。是林文宗寄來的,他的確不知道雜貨店的地址,
卻又肯定我會來。
藍黃的客廳,不像我想像中像育嬰室還是幼稚園教室那樣,反而很協調不刺眼,不過
沒人使用所以沾上了灰塵。整間屋子已經裝潢好了,除了該有的家電用品沒有之外,其他
是一應具全,兩房兩廳一衛浴,空間的設計算是很舒適的。
我稍微擦拭了一下沙發,調整好臥姿,開始拆信。
名信片分別是來自蘇黎世、琉森湖、伯恩、維也納兩張。不是瑞士就是奧地利,他可
能會德文吧我猜想。風景後寫著「你好嗎」、「最近如何?」之類的寒喧問候,告訴我這
將近兩個月來他都在中歐。
第一封信像流水帳,寫著他幾點幾分到了哪裡做什麼,連花多少時間洗澡都記下來,
長長三張六面紙記錄了十七天的瑣事。他在蘇黎世只停留了兩天,在琉森湖畔的中古石屋
住了十二個晚上,然後去伯恩,信是在伯恩寄出來的。為什麼要寄給我呢?雖然已經不再
那麼陌生了。
第二封信隔了九天,在維也納寫的,信戳上記錄著前天寄回來的。
『老闆:
就這樣稱呼你吧,不是老闆娘對吧。
維也納是我修習實用藝術的城市,闊別了四年又再回來,卻那麼不同,我是指我的心
境那麼不同。當初我對一切充滿憧憬,對自己充滿信心,甚至是有點天不怕地不怕,大概
是因為從小到大一直都平安順遂,沒經歷大風大浪大挫折,尤其是愛情。
在我同袍死黨中,從國中高中開始和異性交往,數起來將近十來人的前任女友,這是
常態,你應該也不會太意外。不管是認真還是玩票,是好聚好散還是拖泥帶水,從來沒有
像這次這樣讓我沮喪難過。
不是覺得被玩弄了,是真的被玩弄了。
我出國前一天找過她,說得清清楚楚,我被撕裂得徹徹底底。細節是如何我不想提了
,她說她沒愛過我,她說她和我交往只是調劑一下生活,她說她答應跟我訂婚是賭氣,是
跟另一個男人賭氣,她認識那個男人已經十年,是她的初戀,雖然分手了她還是對他念念
不忘,她也認為他對她念念不忘,可是那個男人一直沒表示過什麼,她賭氣答應我,是想
看那個男人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跟她示愛還是求婚。哈!都沒有,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嫁
給我。
我的感情就這樣被她玩弄了,一個我以為可以成為終身伴侶的女人,一個我為她付出
心力還建造好家園的女人。
本來我很恨她,想要報復,想要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去打一架也爽。現在我想通了,
那個男人也許也是無辜的,畢竟他並沒有她所以為的對她念念不忘。而我算是得到了教訓
,自以為與她心靈契合,原來都是自以為。
如果你看到了信,應該看過那間房子了。或許是潛意識裡壓抑了記憶,我幾乎要遺忘
那一整間的設計,而我經常想起雜貨店裡的壁毯。為什麼是非賣品?是因為無價?就我專
業加一點商業的角度來看,任何設計和材料都是可以議價的,唯一無價的是它背後的故事
,我相信它是有故事的。
一個有魅力的女人在情人節陪一個失態的男人,怎麼想都不合邏輯,你一定有故事而
且跟壁毯有關。
我就要回來了,因為旅費快用完了。
回來再聯絡。心怡。
某年某月某日 林文宗 』
一個在短時間內就能自省的男人,而且富有想像力的推論我這一個認識不久的朋友,
嗯,有意思。
每個人都有故事,他也猜對了,其實雜貨店的開幕和那張壁毯和我不能過情人節算是
同一個故事。我不像他有十來人的前女友,我只有兩次的戀愛經驗,第一次不到一年,第
二次六年,而第二次距離現在三年。
三年前我是個國中英文老師,阿偉是另一個國中的英文老師,趁著暑假我們到南歐去
旅行,買了很多便宜的小東西小土產,本意是要回國後分送給同事親友,一路上跟同團的
旅客笑稱要回國擺地攤,還開雜貨店。
壁毯是在一個小城鎮裡買的,是個年約二十歲的青年手工編織的,我們第一眼就覺得
它特別,不像一般專賣給遊客的紀念品,隨即就買下來了。阿偉說可以掛在床頭,我說誰
的床頭,他說我們的床頭。那個時候我們並沒有住在一起。
到羅馬的第一天晚上,我們遇上了搶匪,阿偉和他扭打的時候,胸口被刺了一刀,傷
及要害送醫不治。回國後我辭去了教職,用阿偉的死亡保險金開了雜貨店,壁毯卻不能掛
在床頭了。
或許等林文宗回來之後,等我跟他再熟一點,我會告訴他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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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 題: 雜貨店(5)(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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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有人要買你的房子了。」
林文宗只要一沒事就來當我的義工,還幫我重新設計了擺架的格局。
「是嗎?誰呀。」
「小翔跟Ben啊。」
手續辦好,人也搬進去之後,他們倆決定在家席開一桌,請幾個好友來熱鬧,我陪小
翔去買菜,林文宗幫忙Ben下廚。
「老闆啊,這是什麼肉?」林文宗總是叫我老闆。
「鹿肉啊,賣肉的說,在熱湯裡涮一涮很好吃,」我翻出另一個袋子,「這是蜜汁火腿
,等一下熱了就可以吃了。」電鈴響了,我邊說邊去開門。
「嗨。」是陳碧婷。
「這麼早就來啊,才五點呢。」
「誰啊?」小翔跑出來看,「碧婷喔,這麼早喔,來幫忙做菜好了,啊,對了沒買啤酒
,你們去買一下好了。」小翔完全沒察覺陳碧婷的臉色非常尷尬不自然,她環視客廳,臉
上沒有寒喧的笑容。
「你等一下跟她暗示一下我和Ben的事,免得大家都知道她不知道。」小翔把我拉到一
邊說。
「我?這樣不好吧。」
「去吧去吧,快點回來喔。」他把我和陳碧婷推出門。
「小翔跟你?」
「不是,他是跟Ben住。」
「Ben?喔。你跟小翔很熟喔?」
「好久的老朋友了,你不也是?」
「你知道為什麼小翔一直都沒有女朋友?」
「嗯…沒遇到合適的…」我恨我自己,真的滿難說出口的,反正他是根本遇不到合適的�
女人,他喜歡男人嘛。
「我以為…」
「什麼?」
「你覺得他對我有沒有好感?我是說我以為他因為喜歡我,所以沒跟其他人交往。」她
停下腳步,很認真的說。我們已回到大廈門口。
「我不太清楚耶。」我突然很不忍心傷害這個傻女人,她不懷疑小翔是因為同性戀所以
沒有女朋友,反而一廂情願以為他對自己有意。
在電梯裡遇到美美,也是來祝賀喬遷之喜的。
「萱啊,他們在一起多久了?」美美問。
「誰在一起多久了?」我顧及在場的陳碧婷,不想回答她的問題,然後已經出了電梯,
我按了電鈴。
「小翔和Ben啊,他們是我看過最幸福的一對gay了,還有我們一票酒肉朋友的支持…」
美美居然還繼續說下去。我不敢看陳碧婷的表情。
開門的是林文宗,我想他的表情跟陳碧婷的差不多吧,雖然還不明白為什麼他一臉尷
尬,不過那個眼神告訴我他們是認識的。
「喂,幫我們拿一下吧,重死了。」我說。林文宗接過我手上的購物袋,卻又再交還給
我,叫我先進去。此時我看了陳碧婷一眼,她一臉的淚。
後來一整晚他們都沒回來,我的心彷彿跟他們一起失蹤,直覺告訴我她就是他的前未
婚妻,她為了一個同性戀玩弄了他的感情,其實她也被玩弄了。
猜測和猶疑的愛總是一廂情願的吧,我忘不了她的淚眼。
第二天,我把那張壁毯送給他們的客廳,然後飛離一陣子。
心裡貪貪期盼著,等我飛回來的時候,他會留在店裡叫我老闆。
回到上一層